他目光扫过她指间依旧紧握的飞镖。
“这要是传出去,可是谋杀亲夫的重罪啊。”
“风大当家。”
“咣当。”
一声轻响。
风三娘指间那三枚淬毒的柳叶飞镖,终于彻底失去了所有力量。
从她松开的指缝间滑落,跌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叮当声。
她像是被彻底抽空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连站立都变得无比艰难。
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身子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朝着旁边,就要往后倒去。
“大当家!”
被气势压得跪地难起的赵铁柱,目眦欲裂,嘶声惊呼。
但有人,速度比他快了何止十倍!
一道模糊的残影,如同鬼魅般闪过。
带起的微风,甚至拂动了篝火那微弱的火苗。
赵沐宸已经出现在了风三娘身边,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药味和汗味的体香。
他长臂一伸,动作快如闪电,却又轻柔无比。
如同最稳固的港湾,稳稳地、结结实实地,接住了她软软下坠的身子。
手臂环过她的肩背和膝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这么激动干什么?”
赵沐宸低头,看着怀里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的女人。
嘴角那抹坏笑重新浮现。
“几个月不见,一见面就给为夫行此大礼?”
“直接投怀送抱?”
“你……”
风三娘被他抱在怀里,熟悉而陌生的男性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她猛地睁开眼,眼眶通红。
她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一般,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指甲甚至透过不算厚的衣料,掐进了他胸膛的皮肉里。
她想骂他。
想用最恶毒的话骂这个一消失就是几个月、音讯全无的混蛋。
想握起拳头,狠狠捶打这个让她担惊受怕、让她绝望无助的罪魁祸首。
想揪着他的耳朵,厉声质问这几个月他到底死到哪里去了,知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可是。
所有汹涌的情绪,所有准备好的咒骂和质问。
在真真切切感受到他怀抱的温度,闻到他身上那独特气息的刹那。
全都堵在了喉咙口。
最终。
冲破一切阻碍,从颤抖的唇间溢出的。
却是一句带着浓重哭腔、撕心裂肺的、饱含了所有委屈与后怕的低吼:
“你个王八蛋!!”
“赵沐宸!你个天杀的王八蛋!!”
“你怎么……你怎么才来啊!!”
“老娘……老娘差点就……就真的带着你儿子……一起去见阎王爷了!!”
吼完。
这个平日里杀伐果断、拎着刀能追砍仇家三条街、在黑风寨说一不二的女土匪头子。
竟然像个受尽了欺负的孩子。
将脸深深埋进赵沐宸坚实温暖的胸膛里。
毫无形象地、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嘶哑而激烈,仿佛要将心肺都哭出来。
哭尽了这三个多月来,独自承受怀孕反应、东躲西藏、担惊受怕的所有委屈。
哭尽了以为保不住孩子时的所有恐惧与绝望。
也哭尽了……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那一点点刻骨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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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柱依旧跪在一旁的泥地上。
仰着头,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嘴巴张得老大,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下巴颏因为过度惊讶,真的差点脱臼砸到自己的脚面上。
他看看自家那个平日里威风八面、此刻却哭得撕心裂肺、像个受气小媳妇般缩在男人怀里的大当家。
又看看那个抱着大当家、脸上没有丝毫嫌弃不耐、反而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神色(似乎有宠溺,有心疼,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英俊男人。
脑子里嗡嗡作响,乱成一团浆糊。
平日里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剁人手指都不眨眼的寨主!
如今……竟然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也只有在这个男人面前,才会如此毫无防备、如此……小鸟依人吧?
怪不得……怪不得大当家当初从江南回来,就再也看不上寨子里那些献殷勤的歪瓜裂枣。
原来……
赵沐宸任由她哭着,紧紧抱着自己。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身躯的颤抖,和衣衫被泪水迅速浸湿的温热。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空出一只手,动作轻柔地、一下一下,拍打着风三娘因为抽泣而微微耸动的后背。
一股精纯无比、至阳至刚的九阳真气,从他掌心劳宫穴缓缓透出。
温和而坚定地,顺着她的督脉穴位,缓缓输入她虚弱的体内。
这真气如同一股暖流,迅速游走于她受损的经脉之间。
帮她平复着因为极度激动而翻腾紊乱的气血。
也如同最上等的补药,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最温和的气息。
滋养着她腹中那个因为母体虚弱而同样显得不安的、幼小的生命。
“好了。”
“不哭了。”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比方才低沉了许多,也柔软了许多。
“再哭下去,眼睛肿得像桃子,可就不漂亮了。”
“我这不是来了吗。”
他低下头,将嘴唇贴近她因为哭泣而微微发红的耳朵。
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轻说道。
“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真气如同一股暖流,顺着赵沐宸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入风三娘的体内。
那股暖流初时细若游丝,随即变得汹涌澎湃。
它沿着她近乎枯竭的经脉,一寸寸推进,驱散着盘踞已久的寒意。
所过之处,麻木的肢体仿佛被重新注入了生机。
像是干裂的土地,终于迎来了甘霖。
原本冰凉的手脚,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那凉意是刺骨的,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已经在她的四肢末端停留了太久。
此刻,微弱的暖意开始反抗。
指尖最先感到了痒,那是血液重新开始流动的征兆。
脚底也仿佛踩在了温热的沙土上,一点点软化开来。
那苍白如纸的脸色,也泛起了一点点血色。
这血色并非健康的红润,而是极其浅淡的一抹,如同在雪地上滴落了一滴稀释的朱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