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就是法律!”克劳斯用那生硬别扭的中文,一遍又一遍地,像是敲钉子一样敲进王大锤的脑子里,“每一个尺寸,每一个公差,每一个符号,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你的任务,不是百分之百,是百分之一百二十地把它实现出来!任何一点自作主张的改动,都是对工程师的背叛,是对这台机器的谋杀!”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次。
他为了图省事,用一个他自认为更巧妙的方法加工一个零件,虽然尺寸用卡尺量了无数遍,完全符合图纸,但加工留下的纹路和图纸要求的方向不一样。
克劳斯在检查时发现了。
他勃然大怒。
他没有骂王大锤一句,而是当着车间所有人的面,默默地从工具墙上拿起一把八磅大锤,亲手将那个耗费了王大锤两天心血的零件,一锤一锤,砸成了废铁。
“哐!哐!哐!”
那沉闷的响声,至今还在王大锤的耳边回荡。
“记住,大锤。”克劳斯指着那堆扭曲的废铁,一字一句地对他说,“机器是有尊严的,你不尊重图纸,就是不尊重机器,不尊重机器的工匠,不配站在这台机床面前。”
从那天起,“规矩”两个字,就刻进了王大锤的骨子里,融入了他的血液。
他一生都以能完美复刻图纸为自己最高的荣耀。
林旬的图纸,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神圣”的图纸,所以他愿意拼上一切去实现它。
可现在,林旬却要他去“复制”这件神圣的作品,这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背叛。
林旬看着王大锤脸上变幻的神情,猜到了他心中所想。
“王师傅,你师父说得对,图纸是法律,规矩是尊严。”林旬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王大锤的耳朵里,“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自己,就是制定法律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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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锤猛地抬起头,整个人如遭雷击!
“我们不是在复制一件作品。”林旬向前一步,与王大锤对视,“我们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我们拥有创造这件作品的能力!一次成功,可以是偶然,是运气,但连续的成功,就是实力,就是标准!”
“我需要的,不是你复制一个一模一样的奇迹,我需要的,是你把创造这个奇迹的‘规矩’和‘流程’,原原本本地展示给所有人看!让所有人都明白,这个奇迹,在我们蓝图公司,是可以被量产的!”
可以被量产的奇迹!
这几个字,像一道刺目的闪电,瞬间劈开了王大锤脑中的迷雾!
他明白了!
林旬要的,不是另一件束之高阁的艺术品。
他要的,是一条能源源不断生产艺术品的流水线!
他要的不是鱼,而是渔!
他要的不是奇迹,而是创造奇迹的方法!
王大锤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上的涨红从羞愤变成了激动,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从心底最深处猛地涌起,冲刷着他几十年来固守的信条。
“林总……我……我明白了!”王大锤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他挺直了腰杆,像是回到了年轻时跟着德国师傅学艺的那个愣头青,“我干!不就是再造一台吗?我这条老命,今天就豁出去了!我让他们看看,什么他娘的叫规一矩!我们定的,才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