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参将浑身一颤,脸色变了几变,最终一咬牙:“末将遵命!这就去调集卷宗,安排相关人等!”
接下来的两天,凌越几乎住在了那间临时公房里。堆积如山的卷宗几乎将他淹没。沈荆澜在一旁协助整理,她的细心和条理帮了大忙。周墨则继续埋头于他的骨骼和毒物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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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宗里的记录,远比凌越想象的更加触目惊心。
军饷拖欠乃是常态,往往延迟数月甚至半年之久。而每次发放的记录则语焉不详,各级军官层层克扣、吃空饷的迹象十分明显。黑山堡一个额定一百二十人的百户所,实际在册人数常年只有八九十人,但军饷物资却时常按满额甚至超额申领!那多出来的部分去了哪里?不言而喻。
物资调配更是漏洞百出。记录显示发往黑山堡的棉衣、粮食、兵器,与实际接收的数量和质量经常对不上。不少军户因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而病倒或逃亡。
而那些失踪军户的记录,更是敷衍得令人发指。大多简单写着“逃亡”或“疑似遭虏”,既无深入调查,也无后续追踪。仿佛这些人从未存在过。
凌越越看心越沉。这哪里是什么保家卫国的钢铁长城,内部早已被蛀虫啃噬得千疮百孔!底层军户如同草芥,在严寒、饥饿、劳累和上官的盘剥中苦苦挣扎。这种环境下,怨气怎能不重?人心怎能不散?
“老先生”选择这里发难,简直是选中了一个完美的火药桶!
问话的情况也同样不容乐观。被叫来的军官大多言辞闪烁,推诿塞责,将一切问题归咎于“北虏猖獗”、“朝廷饷银不足”、“军户刁顽”。而那些底层军士则大多沉默寡言,眼神躲闪,不敢多言,生怕惹祸上身。
直到凌越问到一个名叫老拐的老军户。他曾是刘大柱所在那一伙的老兵,腿瘸了之后被调去喂马。他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一双眼睛却浑浊而麻木。
凌越没有直接问白骨案,而是让赵铭拿来一壶温好的酒,给他倒了一碗。
“老哥,在黑山堡待了不少年吧?苦啊。”凌越语气平和,如同拉家常。
老拐捧着酒碗,手有些抖,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凌越,又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刘大柱、王二狗他们,以前跟你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吧?听说都是实在人,可惜了……”凌越叹息道。
老拐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捧着碗的手更紧了,指节发白。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酒气似乎给了他一点勇气。
“都……都是苦命人……”他声音沙哑,如同破风箱,“大柱人老实,干活从不偷奸耍滑,就是家里老娘病着,欠了上官不少印子钱(高利贷)……二狗性子烈些,年前因为发下来的棉衣里面塞的都是芦花,顶撞了上官几句,挨了二十军棍,差点没了半条命……”
凌越静静地听着,不再插话。
酒意和积压已久的情绪似乎打开了老拐的话匣子,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走了好啊……走了就不用受这罪了……这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上官们的心,比北虏的刀还冷……”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猛地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耳语:“大人……您……您查这案子,小心点……有些事,不能查……有些人,惹不起……”
“哦?”凌越心中一动,身体微微前倾,“老哥指的是谁?是哪些人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