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林海祖木

青翎飞了三天才到祖木林海。

不是路远,是她不敢快。越靠近林海,心里越慌。那种慌不是怕,是近乡情怯。九百年前,她和师兄青霖从这里出发,去七星潭布阵。走的时候,林海还是绿的,祖木还是青的,那些山魈还在树下跳来跳去。回来的时候,师兄没了,她也没了大半条命,只剩一根翎羽,和九百年的沉睡。

现在她回来了,翅膀是新的,眼睛是新的,心也是新的。但那座山,那棵树,那些她欠下的东西,还是旧的。

林海的边缘,和她上次来的时候又不一样了。那些被虫潮啃过的焦黑土地,已经长出了新的草。草很短,黄黄的,稀稀拉拉,但确实是活的。边缘的几棵大树,烧焦的枝干上冒出了新芽,嫩绿色,像刚睁开的眼睛。

青翎落下来,脚踩在地上。泥土很软,很湿,带着一股腐叶和新生混在一起的味道。她蹲下身,摸了摸那棵冒芽的树。树皮粗糙,烧焦的部分一碰就掉灰,但新芽是活的,凉凉的,带着一点涩涩的清香。

“你还活着。”她轻声说。树没有回答,但新芽在风里摇了摇。

她站起身,往林海深处走。越往里走,树越高,草越密,空气越湿。那些焦黑的痕迹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厚厚的青苔和垂下来的藤萝。鸟叫声也多起来,一开始是远远的几声,后来变成一片,叽叽喳喳的,像在吵架。有只松鼠蹲在树枝上,抱着一个松果,歪着头看她。青翎走过的时候,它吱吱叫了两声,跳到更高的树枝上去了。

走到第三天,她看到了祖木。

那棵树比她上次来的时候小了一圈。不是真的小了,是枝叶稀疏了。那些曾经遮天蔽日的树冠,现在露出很多空隙,阳光从空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照出一个个光斑。树干上的沟壑更深了,那些曾经在沟壑里流动的翠绿色光点,熄灭了大半,只剩零星几颗还在顽强地亮着。

青翎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光点。九百年前,她和师兄在这棵树下练功、吃饭、吵架、和好。那时候祖木的光是满的,亮得像天上的星星都落在这棵树上。师兄坐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晃着腿,吹一片树叶。吹得难听死了,但她没说。现在那根树枝断了,半截挂在树干上,枯了。

“师兄。”她叫了一声。没人回答。

她绕到树后面。那里有一个洞,不大,刚好容一个人钻进去。洞口长满了藤萝,开着一串一串紫色的小花。青翎拨开藤萝,弯腰钻进去。

洞里很暗,但有一股很熟悉的味道——木头、泥土、还有师兄身上那股淡淡的草木香。她闭着眼也能走。往左三步,往右两步,再往前,就是师兄最后躺着的地方。

她睁开眼。

石台还在。石台上的那具白玉骸骨还在。但和她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那只被八岐掰断的手,被她带走了,融进了翎羽,融进了她自己的身体里。所以石台上的骸骨,缺了一只手。

青翎站在石台前,看着那具骸骨。九百年前,她最后一次见师兄,他也是这样躺着。那时候他还有一口气,还能说话。他说:“青翎,别哭。青鸾一族不哭的。”她没哭。她憋了九百年,现在也不想哭。

“我回来了。”她说。骸骨没有回答。

她在石台边坐下,背靠着石台,像以前靠着师兄的背一样。她把翅膀收起来,把腿盘起来,把手放在膝盖上。洞里很安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偶尔一滴水从洞顶落下来的声音。滴答,滴答。

“师兄,我活了。”她说,“阿兰把那根翎羽还给我了。那姑娘,和你一样傻。你当年也是,把最后那点力量给我,自己躺在这里。她也是,把翎羽还给我,自己差点死了。”

她顿了顿。

“但没死成。我们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