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赫曼做了介绍后,克劳泽直截了当:“‘镜厅’项目是存在的。我在1986年到1989年期间担任技术顾问。”
“设施还在吗?”我问。
“物理结构应该还在。在中央火车站地下,深度三十米,入口伪装成通风井,实际是货运电梯。”
克劳泽啜饮咖啡,“但设备应该早就拆除了。两德统一后,所有这类项目都被终止,设备销毁或运走。”
“如果设备不在了,为什么还会有异常信号?”
克劳泽沉默,手指轻敲桌面:“有一种可能性。‘镜厅’的核心不是设备,是结构。那个空腔设计得太完美了,完美到即使没有主动发射器,也能捕捉和放大环境中已有的特定频率信号。就像某些建筑有天然的声学特性,不需要音响系统也能产生回声。”
“如果环境中的信号本身在增强呢?”巴赫曼问。
克劳泽看向我:“你就是那个‘增强的信号源’吗,女士?”
他的直接让我惊讶。
我点头:“不止我。城市里还有其他感官进化者,我们的生物场可能在无意中激活了那个结构。”
克劳泽的表情变得严肃:“那么你们必须尽快使那个结构失效。因为‘镜厅’设计的目的不是放大信号,是扭曲信号。”
“什么意思?”
“最初的实验发现,单纯放大心理暗示效果有限。”
克劳泽的声音压低,“但如果放大后再加入特定的‘相位偏移’——让信号在反射过程中产生微妙扭曲——就能植入更深的暗示,甚至改写短时记忆。这就是‘镜厅’名字的由来:不是简单的镜子,是扭曲的哈哈镜。”
我后背发凉。
环形集群的成员在无意识中向“镜厅”发射自己的感知信号,信号被扭曲、放大、反射回来,反过来影响他们自己。
一个封闭的循环,而且扭曲程度可能随着每次反射加剧。
“怎么使结构失效?”我问。
“填充空腔。”
克劳泽说,“改变内部几何结构,破坏声学特性。或者更简单:用更强的信号‘淹没’它,让它过载饱和。”
“多强的信号?”
克劳泽盯着我:“需要所有信号源同步,发出完全一致的频率。这样反射回来的信号就不会产生相位差,扭曲效应最小化。但需要极高的同步精度——误差不能超过千分之一秒。”
这几乎不可能。除非……
小主,
除非使用林安设计的神经同步协议。
但需要所有催化剂个体的自愿配合,而且风险极高:如果同步失败,信号可能被进一步扭曲。
“还有一个问题。”
克劳泽补充,“即使你们成功同步,也只能暂时中和效应。想要永久失效,必须物理进入设施,改变内部结构。”
“你知道具体位置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地图,推过来:“1989年10月,项目终止前,我偷偷复制了结构图。入口在这里——”
他指着一个标记,“但警告你们:地下结构复杂,而且可能有残留的安全系统。两德统一时很混乱,不是所有东西都被妥善处理。”
我收下地图:“谢谢。”
克劳泽站起身,准备离开,又停住:“女士,你知道为什么‘镜厅’项目被终止吗?”
“因为政权垮台?”
“因为实验失控。”
他的眼神里有阴影,“1988年,一次测试中,七名受试者出现永久性感知损伤——不是生理上的,是认知上的。他们开始‘看见’不存在的东西,‘听见’沉默的声音,最终无法区分现实与幻觉。项目主管认为风险太大,停止了人体实验。”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你们现在在做的事,本质上和‘镜厅’没有区别:试图操控人类感知。只是你们的动机更‘善良’。但动机不改变物理规律,不改变风险。”
他离开后,巴赫曼叹气:“他总是这样,先给答案,再给警告。”
“警告是必要的。”我收起地图,“善良的意图也可能导致灾难。”
晚上八点,中央火车站南出口。
约纳斯带来了六个人——环形集群的所有成员。
除了约纳斯,还有:
· 埃拉,三十岁,小学教师,能“尝到”颜色
· 马克斯,二十八岁,音乐家,能“看见”声音的和声结构
· 莉娜,二十二岁,美术学生,能“感觉到”光线的质地
· 托马斯,三十五岁,电工,能“感知”电磁场的形状
· 索菲,四十岁,图书管理员,能“听见”文字的“声音”
· 还有之前没提到的,一个沉默的男孩,大约十四岁,约纳斯介绍他叫莱奥,能“看见”时间的“厚度”——过去事件的能量残留
七个人,加上我,八个感官异常者站在柏林夜色中。
我分享了克劳泽的信息和“镜厅”的风险。所有人听完后沉默。
埃拉先开口:“所以我们一直在无意识地影响彼此?甚至可能伤害彼此?”
“不是伤害,是扭曲。”
我解释,“就像一群人站在哈哈镜大厅里,互相看着扭曲的倒影,却以为那是真实的自己。”
“那我们该怎么办?”
马克斯问,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大腿,像在打节奏。
“两个选择。”
我说,“第一,学习完全屏蔽自己的生物场,停止发射信号。但这意味着放弃你们的特殊感知,回到‘正常’。”
“我不想回到正常。”
莱奥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正常很无聊。正常意味着我看不见时间的层次,看不见这座城市记忆里的故事。”
其他人点头。他们经历了困惑和恐惧,但没人愿意完全放弃这份“天赋”。
“第二个选择呢?”索菲问。
“学会完全控制。”
我说,“然后我们一起,用同步的信号暂时中和‘镜厅’的效应。但这需要极高的精度和信任。如果失败,可能会加剧扭曲。”
“成功后呢?”托马斯问,“结构还在,问题还会复发。”
“成功后,我们进入设施,物理破坏它。”我说出计划的第三步。
所有人交换眼神。风险显而易见,但选择也很明确。
“我加入。”约纳斯第一个说。
“我也加入。”埃拉点头。
一个一个,所有人都同意了。
即使是十四岁的莱奥,也认真地说:“如果这是我的能力带来的责任,我接受。”
我们找到附近一个废弃的仓库作为临时场所。
我需要教导他们林安的神经同步协议——不是深度融合,是浅层的频率对齐。
过程比东京困难。
柏林的催化剂个体进化方向更分散,每个人的“频率特征”差异很大。
埃拉的味觉-视觉联觉频率在低频段,马克斯的听觉-视觉联觉在高频段,托夫的电磁感知在中频段,等等。
同步需要找到共同的“基频”,一个所有人都能产生的频率。
经过两小时尝试,我们发现是α波范围——放松、专注的脑电波频率。
这是人类共有的,但需要所有人同时进入深度放松又高度专注的矛盾状态。
“冥想。”索菲建议,“但不是传统的冥想。我们需要一种……集体冥想。”
我们围坐成圈,手拉手。
我引导他们进入状态:想象自己的感知像光线,从自身发出,但不是射向“镜厅”,而是射向圆圈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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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心,所有光线融合成一道纯净的白光,然后才缓慢、平缓地流向“镜厅”的方向。
这不是物理过程,是意识过程。
但在我们的感知层面,它变得真实。
我能“看见”八道不同颜色的光从每个人身上升起,在圆圈中心融合,变成柔和的乳白色光柱,然后像探照灯一样射向地下,指向那个空洞。
同步率在上升:50%,60%,70%……
我能感觉到“镜厅”的抵抗:空洞开始“吸收”我们的信号,但这次信号是同步的、纯净的,没有相位差。
扭曲效应最小化。
但空洞也在适应,开始改变自身的共振频率,试图制造新的相位差。
我们需要更精确。
我闭上眼睛,进入更深的状态,触碰意识中林安留下的印记。
我需要她的计算能力,需要她帮助实时调整每个人的频率。
“林安。”我在心中呼唤。
没有全息影像,但我感觉到她的存在,像温暖的电流流过我的神经网络。
“频率偏移,姐姐。”
她的声音直接出现在意识中,“空洞在自适应。需要引入随机扰动,打破它的锁定。”
“随机扰动会破坏我们的同步。”
“短暂、微秒级的扰动,足够打破它的适应循环,但不会破坏你们的长期同步。相信我。”
我信任她。
我引导圆圈中的每个人,在保持基频的同时,加入随机的、极短暂的频率波动,像音乐中的装饰音。
效果立现。
空洞的适应循环被打乱,开始“失谐”。
我们的同步信号更容易渗透进去。
同步率:80%,85%,90%……
临界点。
我能“看见”空洞开始“饱和”,像容器装满水后溢出。
扭曲效应被中和,空洞变成了简单的反射面,不再产生相位偏移。
“现在!”我喊道。
八个人的意识同时增强输出。
纯净的白光洪流涌入空洞,填满它,淹没它。
地下深处传来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震动。
不是地震,是结构共振。
我们成功了。暂时。
所有人睁开眼睛,大汗淋漓,但眼神明亮。
他们第一次体验到完全控制自己能力的感觉,体验到集体意志的力量。
“下一步,”约纳斯擦去额头的汗,“进入地下。”
根据克劳泽的地图,入口在火车站旁一栋老建筑的维修间内。
我们等到午夜,街上人迹稀少时,才悄然进入。
维修间里堆满杂物,但墙壁上有一个不起眼的金属面板。
托马斯——作为电工——找到隐藏的电源接口,用随身工具接通电源。
面板滑开,露出后面的货运电梯。
电梯还能运作,但发出老旧机械的呻吟。
我们八人挤进去,向下。
三十米的深度,电梯运行了将近一分钟。
门打开时,面前是一条狭窄的混凝土走廊,墙壁上有老式的应急灯,发出昏暗的红光。
空气里有霉味和臭氧味。
我们沿走廊前进。大约五十米后,空间豁然开朗。
“镜厅”就在眼前。
那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直径约三十米。
墙壁是光滑的金属,覆盖着复杂的几何纹路——不是装饰,是声学和电磁波的调控结构。
空间中央是空的,正是那个“空洞”。
但最令人不安的不是结构本身,是空间里的“残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