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芰悬插”更费心神。岫岩碧玉太脆,要雕出薄如蝉翼的菱角叶,还要让它们在簪身上“悬”而不坠,这几乎违背玉雕的常理。他试了七次,碎了七块料子。第八块碧玉躺在掌心时,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在西湖看到的奇景:暴雨过后,一片菱叶被蛛丝悬在水面之上,水珠在叶尖将滴未滴,整个世界在那滴水珠里颠倒。
他屏住呼吸,让刻刀变成吐丝的蜘蛛。
第七天黄昏,当最后一片菱角叶在簪身上找到那个不可能的平衡点时,胡瑛冲进作坊:“爹!外面都在传,订簪的是苏翰林家的小姐!就是那个……那个发誓不嫁、要在家里建‘倒生阁’的怪人!”
胡九指手一颤,刚悬好的菱叶险险欲坠。
他听说过苏小姐。三年前,这位才女在赏荷诗会上写“世间好物皆倒置”,被全城文人嘲笑。后来她真在自家园林挖了倒影池,池中荷花全是倒种——根朝天,花开向水底。世人说她疯了,她说:“你们才疯,非要把万物都按你们的‘正’摆放。”
原来如此。胡九指看着案上即将完成的簪子,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在斜阳里像金色的雪。
“瑛儿,”他擦去笑出的泪,“去取我匣子最深处的金粉。”
那是他珍藏二十年的“佛面金”,原是想打一对耳坠给妻子的,可妻子没等到。金粉调入胶漆,他一点一点涂在那朵倒生红蕖的花蕊处——那不是装饰,是点睛。当最后一粒金粉落下时,整朵花“活”了:朱砂红在暮色中转为深紫,金蕊却亮起来,像是花在内部点燃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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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簪成。
胡九指没有立刻通知取火。他点了灯,将簪子插进自己的发髻——一个老匠人斑白的发髻。铜镜里,那倒垂的红蕖悬在耳边,碧玉菱角在鬓侧颤动,白玉簪身隐入发间只露微光。他看见镜中人不再是听玉斋的胡师傅,而是某个从唐诗里走出来的、敢于佩戴整个颠倒世界的狂士。
“先生好手艺。”声音从门口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