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两个馍,喝光一碗粥,少安一抹嘴,从门后拿起一把柴刀和一把老镢头。
“我去了。”
他出了门,润叶也跟了出来。两人前一后走在村道上。
年三十的上午,双水村比平日热闹不少。家家户户院坝里都有人影晃动,扫院的扫院,贴窗花的贴窗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油炸糕点和炖肉的香味,偶尔还能听到零星的鞭炮声——那是心急的娃娃们提前燃放的喜悦。
路上碰到扛着扫帚的金俊武,少安停下脚步,从棉袄兜里掏出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
“俊武叔,扫院哩?”
金俊武接过烟,凑到鼻子下闻了闻,脸上露出笑:“哟,好烟!少安,这是从县里学技术回来的派头啊!”
少安笑了笑:“啥派头。学成还不是得回来挣工分,这不我去牲口棚那边看看,万江叔说棚子塌了角,我在家也没啥事,就去修补一下。”
“啧啧,看看人家少安!”旁边一个正拿着糨糊桶贴对联的婆姨听见了,直起腰来,“年三十还惦记着队里的牲口,这娃心肠实在!”
另一个揣着手晒太阳的老汉也搭腔:“就是嘛!比有些后生强多了,得空就知道窝在炕头,不知道帮忙。明年选一队队长,我看少安就行!”
少安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忙摆摆手:“就是个顺手的事,应该的。”说完,赶紧和润叶朝牲口棚的方向走去。
身后还传来那婆姨的赞叹:“玉厚老汉有福气啊,娃娃出息,又仁义……”
牲口棚在村东头,离村委不远。老远就看见饲养员田万江蹲在棚子外边,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愁眉苦脸地望着棚顶。
见少安和润叶过来,田万江连忙站起来:“少安,你这个大能人来了!你看这棚角,前段时间下雪压塌的,漏风,我手柮,没修好,这急的,真怕冻着牲口。”
少安放下工具,走过去仔细看了看。是棚顶一根椽子断了,连带着一片茅草塌了下来,露出个窟窿。
“没事,万江叔,找根木头换上,再把茅草重新铺一下就行。”少安说着,脱掉棉袄,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单衣,“润叶,你帮我扶着点梯子。万江叔,你得找料子来。”
阳光照在他结实的腰膀上,几个月没干重活,面色似乎白了些,但那股子力气还在。他利索地爬上梯子,开始清理断掉的椽子。
润叶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看着他额角很快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他专注而认真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软又暖。
田万江在一旁递着东西,嘴里不住地念叨:“好娃娃,真是好娃娃……年三十还来干活,恓惶(可怜)的……”
少安在棚顶上忙活着,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这年三十上午的双水村上空,传出去老远。
这声音,比任何言语都更响亮地告诉村里人:孙少安,还是那个双水村的后生,根,还在这片黄土地上。
(31日休息一天,请大家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