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王满银心里咯噔一下,暗暗庆幸:果然没一家交白面的,连交玉米面的都少,多半是高粱、黑豆这类粗粮。自己要是真把白面交上去,非得成了众矢之的不可。
罐子村的民兵小队长带着几个后生清点人数,一面红旗插在碾盘上,被晨风吹得“呼啦啦”直响,上面“罐子村支援大队”几个黄字格外扎眼。
带队去会战的村干部是大队长王满江,这个黑瘦精悍的汉子,正叉着腰站在碾盘上,皱着眉头看下面乱哄哄的人群。
等了约莫一个多钟头,天色大亮了,日头从东山顶上冒出来,把黄土坡染成了一片金黄。
王满江看看人差不多齐了,也不管那些还在抹眼泪婆娑的告别,大手一挥,吼了一嗓子:“出发!”
队伍像一条懒洋洋的土黄色长虫,慢吞吞地蠕动起来。牛车、驴车“吱吱扭扭”地走在最前面,扬起一股股黄尘。王满银背着行李,走在人群中间,军用水壶在胯骨上一磕一碰。
队伍刚挪出罐子村的村口,就看见前面土路上也浩浩荡荡来了一拨人,打头的正是双水村的孙玉亭。
孙玉亭今天像是换了个人,穿着一身浆洗的发白的干部服,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像是用水抹过,虽然还是那副瘦猴样,但挺胸抬头,胳膊甩得老高,走在队伍最前面,颇有几分意气风发的架势。
他昨天在村委吃了送行酒,敞开肚子足足吃了八个大二合面馍,还喝了两杯酒。
现在肚子里有食,心里有火,劲头足得很,天不亮就催着双水村的队伍上了路,果然赶在了罐子村前头。
王满银踮起脚,在双水村的队伍里瞅见了兰花和孙玉厚。兰花低着头,背着个大包袱,跟在孙玉厚老汉身边。
王满银心里一动,小跑着挤到队伍前头,凑到大队长王满江身边,压低声音说:“满江哥,我对象在双水村队伍里,我过去拉拉话……”
王满江正被队伍的拖拉搞得心烦,瞥了他一眼,挥挥手:“去吧!去吧!别给我惹事!”小年轻正处对象时,黏黏糊糊很正常。
“哎,谢谢满江哥!”王满银应了一声,他戴了个军帽,遮住了纱布,穿着旧衣服,但还算板正。
得到大队长应允,赶紧压低帽檐,小跑着超过了本村的队伍,追上了双水村的大部队。
双水村的村民看见他,都嘻嘻哈哈地打趣起来:“呦,这不是罐子村的‘女婿’来了嘛!”“满银,这是舍不得咱兰花妹子啊?”“孙大叔,你看你这未来女婿,多黏糊!”
兰花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王满银跑过来,脸“唰”地就红了,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