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啥!”一个沙哑的声音插进来。孙玉厚扛着锄头从人群外挤进来,脸膛黑得跟抹了锅底灰似的。他看见满地狼藉,眉头拧成个疙瘩,几步走到孙少安跟前,扬起手。
“爸!”兰花惊叫着想去挡。
孙玉厚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最后轻轻落在少安背上,象征性地拍了两下,闷声说:“你能耐了,要不你把我也捶死算球,还嫌不够丢人?给我滚回去!”
“不能走!”孙玉亭连滚带爬扑过来,抱住孙玉厚的腿,“哥!他打了人就想跑?没门!今天必须送他去公社!”
田福堂在一旁咳了两声,烟锅在鞋底磕得邦邦响:“玉亭,你说的这是甚话?拿啥拿?是你自己要上去打人的。何况,这是你们孙家的家务事,你以为公安局是你家开的?还上纲上线干啥?先把你家婆姨扶起来,有话回家说,别在这儿让外人看笑话。”
孙玉亭不依,挣开孙玉厚的腿,冲到田福堂面前,唾沫星子溅了书记一脸:“田书记!他这是殴打干部家属!是反革命!您得为我们做主啊!”
田福堂嫌恶地抹了把脸,没好气地说:“啥反革命?我看你是唯恐天下不乱!玉厚一家人啥样,村里人谁不知道?不是你媳妇胡咧咧,把人家逼到份上,能动手?先回去,等调查清楚再说。”
孙玉亭还想嚷嚷,被孙玉厚一把拽住。“玉亭,你想干啥?咋个你们还委屈上了……”孙玉厚声音发颤,“少安啥性子,你不清楚?你媳妇……你媳妇啥样,你心里没数?我从小把你拉扯大,供你念书,给你娶媳妇……”他说到这儿,眼圈红了,再也说不下去。
民国二十八年,孙玉厚十六,孙玉亭刚五岁,他爹得痨病死了,丢下他们兄弟俩和老娘相依为命。旧社会,女人不兴出门抛头露面,老娘又是小脚,只能在家里操持,山里门外的事全搁在他一人身上。家里没地,孙玉厚只好在周围村子给光景好的人家揽工,好养活老娘和年幼的弟弟。
二十二岁那年,他跟个穷人家的瘦女娃成了亲。媳妇虽说面黄肌瘦,对他妈和玉亭却好得没话说。那几年光景虽穷,日子倒也舒心。后来为了多挣点钱,农闲时给石圪节一家商行赶牛车,翻山越岭几十天,到山西柳林镇驮瓷器。那段时间孙玉厚挣了些大洋,在外头闯荡也见了些世面,一咬牙就想供孙玉亭上学。要是弟弟能读出个样来,他这辈子的辛苦也算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