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剑意是他残留在体内的最后一丝剑道精华,在剑意碑中被斩邪一脉历代祖师的剑道意志温养了数十天,威力虽然没有燃烧本源那一剑的十成,但至少保留了六到七成。
六到七成的一剑,斩真仙中期以下,足够了。
但只能用一次。
剑身上的法则裂纹已经密到了极致,一旦将剑意释放出来,斩出一剑后,裂纹就会贯穿整个剑身,剑意便会自行崩散,化作漫天光点,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用完即散,不必惋惜。
柳玄风在剑意碑碎裂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韩立将剑符收入袖中,贴身收好。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朝剑冢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
不是晚辈对前辈的拱手礼,是剑修对剑修的平辈剑礼。
右手并指为剑,指尖抵在眉心,剑指朝外,微微颔首。
方逸的眼眶红了。
厉锋的眼眶红了。
那些玄剑宗的弟子们,一个接一个,右手并指为剑,指尖抵在眉心,剑指朝外,朝剑冢的方向深深行礼。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出声。
剑修不习惯哭。
他们只是用剑修的方式,送别一位将毕生剑道精华封入一枚剑符、赠予一个外宗修士的斩邪剑修。
荣荣的眼眶红得厉害。
她没有行礼,她不是剑修。
她只是抱着小听,将下巴搁在小听的头顶上,闷闷地说了一句。
柳大哥,真傻。
都废了,还想着替人斩一剑。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但她没有哭。
柳玄风最讨厌别人在他面前哭。
有一次荣荣在剑冢外围观战,看到一个斩邪弟子被柳玄风训哭了,柳玄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剑修流血不流泪。
把眼泪擦了,拔剑。
从那以后,荣荣就知道,在柳玄风面前哭,是对他的不尊重。
韩立行完礼,站直身体。
他的手在袖中轻轻按着那枚剑符。
剑符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到他手腕内侧,很烫,烫得他的心跳都快了一分。
那不是他的心跳,是剑符中那道剑意在微微震颤,震颤的频率与他的心跳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妙的共鸣。
柳玄风在封入剑意时,将自己的剑道意志也封了进去。
那道意志在剑符中沉睡,却在他将剑符贴身收好的瞬间,微微苏醒了一瞬。
韩立的识海中,浮现出一道极其模糊的虚影。
柳玄风。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玄剑宗制式道袍,腰间悬着那柄已经碎了的佩剑,站在剑冢深处那片剑意碑林中央,背对着韩立。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半张苍白的、嘴角挂着一丝淡笑的侧脸。
韩道友,我废了。
他的声音沙哑如剑锋摩擦,却平静得如同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这道剑意,还能替你斩出一剑。
用完即散,不必惋惜。
韩立想说什么,但虚影已经开始消散。
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银白色的光点。
光点没有向上升腾,而是向下沉淀,融入剑意碑林的土地中。
柳玄风的虚影在消散的最后一瞬,完全转过身来,正对着韩立。
他的脸上没有遗憾,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剑修特有的、平静到极致的释然。
凌霄师父,弟子尽力了。
斩邪一脉的剑,没有断在弟子手里。
虚影彻底消散。
银白色的光点全部融入土地,剑意碑林中万剑齐鸣。
那鸣声穿透了剑冢,穿透了古药园,穿透了青岚域的空间壁垒,在整片青岚派上空回荡。
清越而悠长,如同万柄剑同时出鞘,同时向一位剑修致敬。
韩立睁开眼。
剑符在他袖中安静地躺着,温度渐渐降了下来。
那道剑意重新陷入了沉睡,等待着他将它唤醒、斩出那一剑的时刻。
荣荣拽了拽他的袖子。
哥,柳大哥跟你说了什么?
韩立沉默了片刻。
他说,他用不上了。
让我替他多用几次。
荣荣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小主,
骗人。
柳大哥那种冷面剑修,才不会说这种话。
韩立没有反驳。
他只是将手从袖中抽出来,轻轻揉了揉荣荣的头发。
他没说。
但他是这个意思。
荣荣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将小听抱得更紧了。
哥,风陨星域那边,真仙中期的金纹接引使,你打算怎么打?
韩立想了想。
用剑符。
银纹接引使呢?
用剑符。
那播种者之影呢?
韩立沉默了片刻。
用剑符,加上破界钉,加上混沌归墟指,加上狮心前辈的兽王拳,加上你的建木生机,加上小听的空间裂缝监听。
他顿了顿。
还有木前辈的复元丹,万一打不过,吃一颗继续打。
荣荣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咧嘴笑了。
好。
到时候我帮你数着,看柳大哥这一剑到底能斩几个。
小听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吱了一声。
夜幕降临时,古药园的篝火又亮了起来。
狮心真人坐在篝火边,用仅剩的右手握着钓竿,鱼线垂在火堆里,他还在钓那些不存在于火中的鱼。
木易坐在他旁边,将那条瘸腿伸得笔直,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百灵端着一壶热茶穿梭在人群中。
雷猛和方逸坐在木桌边,桌上摆着那坛百兽谷陈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