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板被他踩得龟裂,裂纹从他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
他弯腰,用右手捡起地上的断臂。
断臂入手冰凉,新生的肌肉还在微微抽搐,五根手指在他掌心中轻轻蜷曲了一下,仿佛还在试图抓住什么东西。
他看着那条断臂,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将断臂高高举起,让台下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旧身已去,新身属青岚。”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却如同一道惊雷在古药园上空炸响,“还有谁不服?”
厉锋的脸色白得比狮心真人还厉害。
他的嘴唇在颤抖,手指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单膝跪下,将长剑横在身前,剑身贴地,额头抵在剑柄上。
“斩邪一脉厉锋,服。”
他身后那几个年长的剑修同时跪下,长剑贴地,额头抵剑。
“服。”
雷猛跪在地上,独眼中满是血丝,但他没有冲上去,没有喊师尊。
他只是跪着,将右拳抵在地面上,拳面深深嵌进石板缝隙中,指节磨得鲜血淋漓。
“战兽堂,服。”
何姑深深躬身,青色道袍的袖口在雨中微微颤抖。
“灵植堂,服。”
三百二十七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这一次不是请愿,是臣服。
没有人再质疑方逸的副掌门之位,没有人再质疑狮心真人的掌门之权,没有人再在心底偷偷想着“我是百兽谷的人”“我是青霖山的人”“我是玄剑宗的人”。
从这一刻起,他们只是青岚派的人。
韩立站在人群最后面,靠着一座新修的石屋墙壁,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高台上那个断了左臂还在举着断臂的老人。
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流下,在眼前形成一道细密的水帘。
水帘后,他的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表情。
荣荣站在他旁边,抱着小听,眼睛红红的。
她咬着嘴唇,将小听抱得很紧,紧到小听被勒得“吱吱”乱叫,用四只小爪子推着她的手指,她才反应过来,松开了一些。
“哥,狮心爷爷他……”她的声音沙哑。
“他在立威。”韩立的声音很平静,“三宗合并,最怕的不是外敌,是内斗。百兽谷、青霖山、玄剑宗,各有各的传承,各有各的骄傲,各有各的利益。嘴上说着合并,心里还惦记着旧日荣光。狮心前辈这一掌,断的不是自己的手臂,是三宗弟子心里那堵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高台上那个还在举着断臂的老人身上。
“他用一条手臂告诉所有人——从今天起,没有百兽谷谷主狮心,只有青岚派掌门狮心。旧身已去,新身属青岚。八个字,一条手臂。这笔买卖,他做得值。”
荣荣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听,小听正用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两只小耳朵竖得笔直。
它听到了——高台上那个老人心脏跳动的声音。
跳得很慢,很重,如同有人用巨锤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地面。
每跳一下,左肩伤口处的血就涌出一股。
但它还在跳,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我懂了。”荣荣的声音闷闷的,“可是……还是好疼。”
韩立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手从胸前放下来,轻轻按在荣荣的肩膀上。
手掌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但荣荣感觉到了——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在用力握拳。
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手背上的青筋都暴突出来。
他在生气。
不是气狮心真人自断手臂,是气自己。
气自己伤势未愈,气自己混沌小世界只恢复到十五里,气自己双腿虽然能走路了但还不能战斗,气自己只能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一个老人用断臂来震慑全场。
如果他修为还在,如果他小世界完整,如果他能够站在狮心真人身边,用混沌归墟指指着那些不服的人,不需要任何人断臂。
但他不能。
所以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
荣荣感觉到了他手掌的颤抖。
她没有回头,只是将小听抱得更紧了一些,将自己的后背轻轻靠在韩立身上。
靠得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但她靠上来的瞬间,韩立手掌的颤抖停止了。
高台上,狮心真人将断臂轻轻放在脚下的木板上。
断臂躺在雨水中,五根手指已经停止了蜷曲,粉红色的皮肤彻底变成了灰白色,和死人的手没有区别。
他低头看着那条断臂,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人群最后面,看向那座新修的石屋墙壁旁,看向那个戴着斗笠、双手抱在胸前的灰衣青年。
两人的目光在雨中交汇。
狮心真人咧嘴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痛,带着痛快,带着一种老狮子特有的狡黠和决绝。
他用右手从怀中摸出一枚令牌——那是青岚派的掌门令,是用古药园废墟中那块最大的石碑残片雕刻而成的。
令牌正面刻着“青岚”二字,背面刻着一棵正在发芽的枯木。
那是木易亲手刻的,刻了三天三夜。
枯木的每一道树皮纹路都清晰可辨,嫩芽的每一片叶脉都栩栩如生。
他高高举起掌门令。
“青岚派,立!”
三百二十七人同时高呼。
“青岚!青岚!青岚!”
呼声在古药园上空回荡,震得雨丝都为之偏斜。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灵兽们仰天长啸,战狮的怒吼、灵禽的清鸣、地龙的咆哮,与人的呼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曲蛮荒而雄壮的战歌。
韩立靠在石屋墙壁上,看着这一幕。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荣荣回过头,正好看到他嘴角那丝弧度。
她眨了眨眼,压低声音。
“哥,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韩立恢复了面无表情。
“骗人。”荣荣眯起眼睛,用一种“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眼神盯着他,“你在想,狮心爷爷这一手真漂亮,以后你当掌门的时候也要学。”
韩立没有回答。
他抬手压了压斗笠的帽檐,将大半张脸都遮在阴影里。
荣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在震天的“青岚”呼声中几乎听不见,但韩立听见了。
他抬手,在荣荣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荣荣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但眼睛亮晶晶的。
小听从她怀里探出脑袋,乌溜溜的眼睛望望韩立,又望望荣荣,然后“吱”了一声。
那声音中带着一种所有人都能听懂的疑惑——你们人类真奇怪,明明在笑,为什么要藏起来?
雨渐渐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在古药园上空架起一道淡淡的彩虹。
彩虹的一端落在血池水面上,另一端落在那枚插在石板中的破界钉上。
钉尾的灰白色光芒在彩虹中显得格外醒目,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如同心脏在搏动。
狮心真人从高台上走下来。
他的左肩伤口已经止了血——木易在他走下高台的第一时间冲上去,将一整瓶复元丹的药粉全部倒在了伤口上。
药粉是苏言真人生前留下的丹方,木易改良过,止血生肌的效果比原版强了三成不止。
药粉接触到伤口的瞬间,那些还在微微颤抖的断裂肌肉纤维便停止了颤抖,一层薄如蝉翼的半透明薄膜从伤口边缘生长出来,将断口严严实实地包裹住。
薄膜下,新的肉芽正在缓慢蠕动。
但这一次,不会再长出一条完整的手臂了。
狮心真人那一掌,断的不只是血肉和骨骼,还有左臂与本体之间的生机连接。
那是他自己用掌力震断的,除非他自己愿意重新接续,否则就算是建木生机也无法让它再生。
他走到韩立面前,用仅剩的右手拍了拍韩立的肩膀。
“小友,老夫这条手臂,是学你的。”
韩立看着他。
“你在血池底部,用破界钉把自己和殿主一起放逐到混沌夹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值不值?”狮心真人的声音沙哑,却很稳。
韩立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