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可是我知道,我不能说。你是队长,我是联络员。你有你的责任,我有我的使命。这乱世,能活着已经不易,还谈什么儿女情长?所以我一直不说。我把那些心思压在心里,压得严严实实,假装自己只是一个冷静的、专业的、什么都无所谓的人。”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眼泪没有流下来。
“可是今天,我想说一次。不是‘苏同志’对‘张队长’说,是苏婉清对张宗兴说。就这一次。说完之后,我还是‘苏同志’,你还是‘张队长’。我们继续并肩作战,继续打鬼子,继续为了这片土地拼命。只是……”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颤抖:“只是我想让你知道。在这个乱世里,在那么多生死之间,有一个人,一直、一直、一直在喜欢你。”
夜风忽然停了一瞬。连虫鸣都静了下来。
整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月光,和她那双盛满深情的眼睛。
盛大,浩瀚,皎洁,无垠,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张宗兴看着她,看着她月光下清瘦却挺直的轮廓,看着她眼角那一点将落未落的泪光,看着她眼底深处那压抑了太久太久、此刻终于释放出来的情感。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她深夜守在电台前、一遍遍呼叫联络的身影,想起她冒着生命危险传递情报的果敢,想起她在香港半山和他一起谋划大局时的冷静,想起她在分别前夜塞给他那枚平安扣时微微颤抖的手指。
他想起她无数次在暗中注视他的目光,那目光里藏着太多他从未真正读懂的东西。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尖微微颤抖。
“婉清,”他说,声音沙哑却温柔,“谢谢你。”
苏婉清看着他,眼泪终于滑落下来,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月光里。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谢谢你替我挡了那么多风雨。谢谢你……”
他顿了顿,握紧她的手,“谢谢你喜欢我。”
苏婉清想说什么,却被他轻轻拉入怀中。
她没有挣扎。
她伏在他胸口,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感受着这一刻短暂却真实的温暖。眼泪止不住地流,但她脸上,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真正放松的笑容。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合在一起,融成一道。
良久,张宗兴轻声说:“婉清,我……”
“别说。”苏婉清打断他,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眼睛还红着,但目光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什么都别说。”
“今晚这些话,说完就过去了。明天,我还是你的联络员,你还是我的队长。我们还要继续打鬼子,继续为了这片土地拼命。只是……”
她微微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一触即分。
“只是这一下,让我留个念想。”
张宗兴看着她,看着她月光下清瘦却美丽的脸庞,看着那双盛着太多深情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乱世里,有这一刻,已经足够。
他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那轮明月。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将山川、草木、还有他们,都笼罩在一片温柔而清冷的银辉里。
远处,营地里隐隐传来换哨的号角声,悠长而清晰,划破了夜的宁静。
现实的责任,还在等着他们。
苏婉清轻声说:“该回去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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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去。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地的灯火里,她才缓缓转过身,重新望向那轮明月。
山风又起了,吹动她的发丝,拂过她的脸颊。
那上面还残留着他胸膛的温度,唇上还停留着那个轻得几乎不存在的触感。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随即又放下来。
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月光真好。好得让人想哭。
她在一处凸起的岩石上坐下,双手环抱着膝盖,仰头望着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
夜露渐重,打湿了她的鞋面和衣摆,但她浑然不觉。
“苏婉清啊苏婉清,”她在心里轻轻唤着自己的名字,“你终究还是说了。”
那些压在心底的话,那些以为会带进坟墓的秘密,就这样在月光下毫无预兆地倾泻而出。
这完全不是计划好的,也不是深思熟虑的,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月下的侧脸,看着他眼角的细纹和下巴上的胡茬,看着他站在那里明明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脊梁——
那些话就自己跑出来了。
像是被囚禁了太久的鸟,一旦打开笼门,便不顾一切地飞向天空。
她闭上眼睛,让夜风拂过面庞。
脑海里浮现出第一次见他的场景。上海法租界,霞飞路上的咖啡馆,她穿着阴丹士蓝的旗袍,扮作一个等人赴约的普通女学生。
他从门外进来,一身笔挺的西装,帽檐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双眼睛——
锐利,深沉,却又透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
就是那一眼。
她当时就想,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玩世不恭,那是把所有的锋利都藏进了最平常的皮囊里。不是没见过世面的莽撞少年,也不是老于世故的圆滑之徒,而是两者兼而有之,又两者都不是。
他在青帮的烟雾里周旋,在法租界的灯红酒绿中穿行,在军统的眼皮底下传递情报——
可他眼睛里,始终有光。
她见过太多眼睛里没有光的人。被这乱世磨去了棱角,被饥饿和死亡压弯了脊梁,眼睛里只剩下混浊和麻木。
可他不一样。无论经历了什么,无论多么危险,他眼睛里的那道光,始终没有熄灭。
就是那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