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着老坛,忽然想起上周在社区义诊,他攥着血压计袖带说记那么多干啥时的表情。
那时她只当他倔,现在才懂,倔底下压着的是怕——怕记住儿子临终前那句爸爸别走,怕记住陶窑塌了的那个雨夜。
可若连记住都不敢,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轻,却像钉子敲进砖里。
老坛的喉结动了动。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张泛黄的纸条,边缘焦黑,字迹歪斜得像被风揉过:爸爸别走。
纸角还粘着块糖渣,是2008年夏,李小豆最后一次吃的糖油饼。
我烧了那么多谱,他的手指抖得厉害,陶片割破掌心,血珠滴在纸条上,可烧不掉这张纸。
孟雁子接过纸条。
纸页薄得像片蝉翼,却重得压得她手腕发颤。
她踮脚把纸条贴在墙中央,红笔在旁边写下李小豆,2008年夏,爱吃糖油饼。
锈线地窜上来,绕着纸条缠成个金圈,像根细细的线,系住了某个沉睡的魂。
巷子里忽然起了风。
孟雁子听见极轻的,像孩子哼着要糖吃的尾音。
她鼻尖一酸,红笔在糖油饼下画了道重重的线。
午后的阳光漫过飞檐时,大炉带着两个学徒抬着口老陶缸进了巷子。
缸身裹着粗麻,露出的部分爬满茶渍,缸底刻着二字,字迹被磨得只剩半截。
小酿抱着仪器跟在后面,玻璃管碰得叮当响:检测到缸体和归碑频率共振!
这是当年育幼所的存粮缸。大炉用袖子擦了擦缸沿,后来孩子们没粮吃了,就往缸里塞心愿纸。
孟雁子伸手探进缸里。
指尖触到纸卷的刹那,她浑身一震——是李咖啡的味道,混着酒渍和皂角香。
她掏出一把纸卷,最上面那张写着长大要当飞行员,墨迹晕开,像团小云朵;下一张是想妈妈回来,字尾拖了道泪印;再下一张……她的手指顿住,李哥哥别走,歪歪扭扭的,是用蜡笔写的。
这是……她抬头,眼眶发烫。
当年咖啡他奶奶在育幼所当厨娘,大炉蹲下来,指甲盖里还沾着灶灰,孩子们都管他叫李哥哥。
后来他奶奶走了,孩子们也散了,就剩这缸子埋在地窖里。
孟雁子展开所有纸卷,在青石板上摊成一片。
阳光落下来,把飞行员妈妈别走这些字照得透亮。
她深吸口气,开始念:李小萌,想当飞行员,要带李哥哥去看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