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白垩之地

“现在它只生产一种东西:尸体。人的,马的,还有葡萄园自己的。”

卡娜沉默着。她看着这片曾经孕育美酒的土地,现在只孕育死亡。这种转变太过彻底,太过荒谬,以至于超越了悲伤,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无力的荒诞感。

队伍继续穿过葡萄园。白垩土在这里更厚,更黏。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靴子,体力消耗是平常行军的两倍。新兵们开始喘粗气,汗水从额头流下,即使夜晚的空气很冷。

马塞尔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他试图用手撑地,但手陷进了黏土里,一直没到手腕。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越挣扎陷得越深。

“别动。”艾琳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越动越糟。白垩土湿的时候像流沙。”

她示意勒布朗过来帮忙。两人抓住马塞尔的手臂,慢慢把他往上拉。泥土发出咕噜声,像不情愿的吞咽,最终放开了他。马塞尔站起来,满身满脸都是灰白色的泥浆,手套和袖子完全被浸透。

“谢谢……”他喘着气说。

“走路时踩实了再抬脚。”艾琳说,“别急着迈下一步。这里的土地会骗你——表面看起来硬,下面可能是空的,或者特别软。”

这是她在阿图瓦学不到的教训。每一片战场都有自己的性格,自己的陷阱。香槟的陷阱就是它看似平坦实则不然的地面,和那层美丽名字下隐藏的黏稠敌意。

小主,

他们帮马塞尔清理掉身上大块的泥,但细小的白垩粉已经渗进制服的纤维里,洗不掉了。从现在起,直到他们离开这片土地——如果他们能离开的话——每个人身上都会带着这种灰白色的印记,像某种不祥的烙印。

继续前进。时间在疲惫和挣扎中模糊。可能走了一小时,可能两小时。唯一的参照是地平线上炮火的频率——越来越密集,意味着他们越来越靠近真正的前线。

然后他们看到了第一具完整的尸体。

不是一只手,不是残肢,而是一具相对完整的人体,躺在路边的一条沟渠里。

队伍经过时,大家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起初有人以为那是倒下的树干,或者一捆被遗弃的衣物。但形状太像人了:蜷缩的姿势,头部的轮廓,伸出的手臂。

“停一下。”布洛上尉说,声音疲惫。

他走过去。其他人围拢,但保持距离。

是一具法军士兵的尸体。军装还能辨认出颜色——不是新的苍蓝色,而是旧的红色裤子,说明他可能是一年前,甚至更早阵亡的。尸体处于一种奇怪的保存状态:白垩土的高碱性和干燥气候延缓了腐烂,但并没有阻止。皮肤像羊皮纸一样紧绷在骨头上,呈深褐色,部分地方开裂,露出下面的组织。面部已经无法辨认,眼睛和嘴唇的位置是黑洞。军装破破烂烂,但还算完整。

尸体旁边散落着一些个人物品:一个空水壶,一把刺刀,还有一个皮夹,敞开着,里面有几张纸,但字迹已经被雨水泡得无法辨认。

最引人注目的是尸体周围的环境。白垩土在尸体下方形成了某种“模具”——尸体躺了太久,自身的重量和分解的液体改变了土壤的结构,形成了一个浅浅的、人形的凹陷。就好像大地正在慢慢吸收他,将他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为什么不埋了?”卡娜小声问,声音颤抖。

“埋不过来。”艾琳回答,语气麻木,“死的人太多了,没人知道他们具体死在哪里。收尸队只能找到多少埋多少,更多的就……”

他做了个手势,意思是“留在这里”。

“而且,”艾琳补充,声音冷静得可怕,“白垩土挖起来很费劲。干燥时硬得像石头,需要炸药才能炸开。潮湿时又太黏,挖出的战壕会塌方。埋一个人要花的时间,可能比杀一个人还长。”

她蹲下来,用手套碰了碰尸体旁边的土壤。土壤是湿的,黏在手套上。

“看这里。”她指给卡娜看,“白垩土表层可能干燥,但下面几十厘米就是地下水层。雨水渗不下去,积在表层。所以战壕里永远有积水,尸体泡在水里,加速腐烂,污染水源。喝了这种水的人会生病——痢疾,伤寒,各种感染。”

她站起来,在裤腿上擦掉手套上的泥。

“香槟的战壕,可能是西线最糟糕的战壕。比佛兰德斯的泥泞更糟,比阿图瓦的寒冷更糟。因为这里的土地本身就在与人为敌。”

布洛上尉叹了口气,用手电最后照了照尸体。“走吧。记住这个地方,如果我们有命回来,也许……算了,走吧。”

队伍继续前进。但每个人都忍不住回头看那具躺在沟渠里的尸体。在黑暗中,它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它在那里,知道它曾经是一个活人,有名字,有家人,有过去,现在只是一具正在被大地慢慢吞噬的遗骸。

而他们,正在走向同样的命运。

之后的路上,尸体越来越多。

不是密集的,而是分散的,隔几百米就有一具或几具。有些是法军的,有些是德军的,有些无法辨认。有些相对完整,有些只剩下部分躯体。共同点是他们都躺在白垩土上,都在缓慢地分解,都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还有马的尸体。更大,更显眼。膨胀的腹部,直挺挺伸出的四肢,张开的嘴里露出牙齿。马尸腐烂得更快,气味也更浓烈。经过一具较大的马尸时,那股甜腻的腐臭味几乎让人窒息,好几个士兵当场呕吐。

乌鸦被手电筒的光惊起,扑棱棱飞走,发出粗哑的叫声。它们在尸体上啄食,眼睛在黑暗中反射出微小的光点,像地狱的星星。野狗在远处观望,瘦骨嶙峋,毛皮肮脏,但眼神警惕——它们已经学会了在人类活动的边缘生存,以战争留下的残渣为食。

卡娜紧紧抓着胸前的布兜,埃托瓦勒在里面不安地动来动去。动物的本能让它感知到这片土地的不祥。

“快到了。”布洛上尉在前方说,声音里有一丝解脱——不是因为到达目的地而高兴,而是因为这段行军终于要结束了。

果然,转过一个缓坡后,前方出现了灯光。

不是城镇的灯光,而是军营的灯光:几盏防风灯挂在木杆上,照亮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帐篷的轮廓在黑暗中显现,不是完整的帐篷,而是半地下式的掩体,上面覆盖着帆布和泥土。一些士兵在忙碌,搬运木箱,挖掘壕沟,或者在火堆旁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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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就是集结区了。不是前线战壕,而是前线的后方,一个临时搭建的基地,部队在这里做最后准备,然后分批进入真正的阵地。

队伍走近时,一个哨兵拦住了他们。

“番号!”

“第243步兵团,四营三连。”布洛上尉递上文件。

哨兵用手电照了照文件,又照了照这群满身泥泞、面容疲惫的士兵,点点头。“D区,第三排掩体。找值班中士报到。”

他们被放行,进入集结区。

里面的景象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军事基地的通用配置:指挥帐篷,医疗帐篷,物资堆放区,炊事点。陌生的是这里的环境——一切都是临时的,简陋的,搭建在白垩土上,因此都染上了一层灰白色。

帐篷的帆布下端沾满了泥,变成硬壳。木桩打进土里,但地面太软,有些已经歪斜。挖掘出的壕沟边缘不断塌方,需要不断修补。就连空气中弥漫的烟雾,都混合着白垩粉尘,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黄色。

值班中士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伤疤,让他的表情永远像在皱眉。他看了一眼布洛的文件,又扫了一眼这支残破的连队。

“120人?”他问,声音粗哑。

“实际能战斗的不到100。”布洛坦率地说,“有伤兵,有新兵还没见过真正的前线。”

中士哼了一声。“今天剩下的时间,整顿,休息。”

他指向一片区域,那里有几个隆起的土包,上面盖着帆布,留出入口——这就是所谓的“掩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