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只剩下规划组官员们脸上交替闪过的惊疑与凝重。
冷气嘶嘶地从空调出风口渗出,像某种压抑的呼吸,在寂静中拉长。
李默没有理会那些投向他的审视目光,只是不急不缓地将一张卫星夜景图投上幕布——投影仪发出轻微的嗡鸣,光束刺破昏暗,映出城市边缘那片被光明遗弃的黑暗。
图中,规划中的巨大商业园区灯火辉煌,霓虹与车流织成一片流动的星河;但在其边缘地带,大片宿舍区却沉浸在浓重的黑暗里,如同被光明遗忘的孤岛。
夜风穿过未封窗的楼道,发出低沉的呜咽,而远处工地上未熄的探照灯,像一只只疲惫的眼睛,冷冷注视着这片沉默的角落。
“各位领导,我们谈论商业体选址,看的是地段、人流、消费力。但我们往往忽略了支撑这一切的‘人’从哪里来,晚上又回到哪里去。”李默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一枚钉子,精准地敲入在场每个人心中最紧绷的那根弦上,“新建园区,预计将吸纳超过三万名外来务工人员。他们白天是园区的建设者和运转者,晚上,就回到这些治安摄像头的末梢,甚至是盲区。”
他没有提一个字关于“系统”,而是将话题引向了所有地方官员最头疼的问题——群体性事件的隐患。
“语言不通,文化隔阂,诉求无门。当一个上千人的群体,他们的情绪无法被看见、被听见时,一点微不足道的摩擦,比如食堂的饭菜涨价五毛钱,都可能演变成一场无法收拾的风暴。”李默的手指在屏幕的黑暗区域上轻轻划过,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仿佛能感受到那片区域夜晚潮湿的墙皮和锈蚀的铁门,“我们需要一个预警机制,一个在矛盾激化前就释放压力的阀门。”
规划组组长眉头紧锁,沉声问道:“你的意思是,增加警力巡逻?”
“治标不治本。”李默摇头,“巡逻是被动防御,而我们需要的是主动感知。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建议,可以称之为‘环境情绪监测方案’。”
他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细微的骚动——有人交头接耳,纸张翻动,皮鞋在地板上轻轻挪动。
“我们的方案很简单,不在任何地方安装摄像头或拾音器,不记录任何人的身份信息。”李默换上一张新的示意图,上面是几根造型简约的立柱,顶端亮着不同颜色的光,柔和却不容忽视,“就在工人宿舍区的公共区域,比如食堂门口、小广场上,设置这样的四色灯柱。蓝色代表平静,黄色代表困扰,红色代表愤怒,黑色代表绝望。任何员工,在任何时候,都可以走过去,匿名按一下,表达他当下的状态。后台系统只统计每种颜色的总数和变化趋势,形成一条情绪波动曲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这套系统没有任何文字标识,避免了文化和语言的障碍。它不追究‘谁’有问题,只关心‘有没有’问题,以及问题的严重程度。当代表愤怒的红灯在半小时内被按下一百次,系统会自动向园区管委会和安保部门发出预警。这不是为了抓人,而是提醒管理者,该去看看食堂发生了什么,或者是不是有工友的薪水被拖欠了。”
死寂。
长久的死寂之后,规划组组长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一字一顿地问:“这个方案,能落地吗?”
“技术上毫无难度,成本甚至低于多安装二十个高清摄像头。”李默回答得斩钉截铁。
“好!”组长猛地一拍桌子,掌心与木面撞击的声响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这个方案,我们采纳了!就作为‘智慧园区’建设的重点试点项目来推!”
散会后,李默以完善方案需要参考历史规划为由,进入了管委会的档案室。
厚重的铁门“吱呀”一声合上,尘埃在斜射进来的阳光中缓缓飘浮,像时间的碎屑。
他翻阅着一张张泛黄的旧图纸,纸张脆薄,边缘微微卷曲,指尖划过时发出沙沙的轻响。
突然,他的指尖停在了一张用铅笔绘制的草图上。
图纸的角落,一行模糊的小字刺入他的眼帘——“青阳民工城原型规划(参考案例)”。
青阳……那个无数次在他们内部被提及,却又被刻意遗忘的名字。
那座传说中因为一次无法调和的劳资纠纷,最终被付之一炬的民工城。
原来,它并非凭空消失,它的规划图纸,竟被当做“参考案例”封存在这里,像一具制作精良的标本,警示着后来的规划者们。
李默凝视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布局,那些宿舍、食堂、广场的规划,与他刚刚提出的方案竟有种诡异的相似。
他缓缓闭上眼,仿佛能听到多年前那场大火的噼啪声,和无数被湮没的呐喊——热浪灼烧皮肤的痛感,焦糊气味钻入鼻腔,还有远处人群的哭喊,在耳膜上留下持续的震颤。
许久,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原来我们,早就在系统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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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苏晓芸正面临着另一场风暴。
社区里,“静言档案”引发的猜疑愈演愈烈,有人在业主群里公开质疑,担心那些被录下的声音会成为未来征信系统里的一道道罪证,让敢于抱怨的人寸步难行。
面对汹涌的舆论,苏晓芸没有一句解释,也没有暂停项目。
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决定——发起“反向归档”行动。
她在社区广场上立起一块公告板,邀请所有居民自愿参与:录制一段你“最不想被别人听见的话”,可以是对生活的抱怨,对命运的诅咒,或是深藏心底的秘密。
所有录音将被封存在特制的玻璃时间胶囊中,深埋于广场中央的树下,并立碑为证,约定十年之后,再由全体居民共同决定是否开启。
行动第一天,应者寥寥,只有三个老人颤巍巍地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