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强度的工作和长期的奔波,最终摧毁了她的健康。
在湘西的崇山峻岭中,她因突发性肺炎倒下了。
高烧昏迷中,她仍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向含泪记录的助手口述着她那本《共情操作手册》的最终章。
“……记下,最后一点……不要……不要教人怎么共情……要创造一个环境,让他们自己……自己发现,自己本来就会……”
最后一句未能说完,她彻底陷入了深度昏迷。
七日之后,当她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睁开双眼时,发现自己躺着的那个简陋卫生站,外墙已经被村民们自发地用各种颜料和画笔,绘成了一面五彩斑斓的“痛觉墙”。
每个人都可以把自己说不出口的痛苦、委屈和希望,用画画、贴纸条的方式留在墙上。
一个失去儿子的老人,在墙上贴了一张儿子的旧照片;一个被丈夫家暴的妇女,画了一个破碎的碗。
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奶奶握住她冰凉的手,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周老师,你倒下了,可我们……我们自己站起来了。”
周敏笑了,缓缓闭上眼。她想,这比活着,好像更重要一点。
青阳县,政府社会治理现代化专题研讨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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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远,这位曾经的体制内精英,如今的民间观察者,第一次受邀在如此官方的场合,面对一众县领导,讲述那个关于“无名碑”的往事。
当他讲完一群普通人如何自发记录和解决身边的问题时,一位分管城建的副县长忍不住嗤笑一声,低声对旁边的人说:“胡闹。这种没有统一领导、没有资金支持的民间自发行为,能成什么气候?一阵风罢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陈志远的耳中。
他不怒,只是平静地对工作人员说:“麻烦,打开投影,连接一下大数据中心的实时地图。”
下一秒,一幅巨大的青阳县地图投射在幕布上。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闪烁着上百个光点,覆盖了全县18个乡镇,从县城最繁华的社区,到最偏远的山村角落。
陈志远指着那片璀璨的“星空”,声音沉稳而有力:“各位领导,这就是你们刚才说的‘成不了气候’的东西。它们中的每一个,都是一个‘民生议事角’。它们没有统一的名字,没有拨款,甚至很多连固定的场所都没有,就在谁家的院子里,就在村口的榕树下。但它们,每一天,都在开会,都在解决问题。”
全场寂静。那位副县长的脸色,由红转白,再转青。
会议结束后,县长悄悄将陈志远留了下来,递上一支烟,语气前所未有的谦逊:“陈老师,能不能……能不能想办法,请那位最初的创始人回来,给我们做个指导?”
陈志远走到窗边,望向外面。
清晨的雾气正在散去,远处的山野,在微光中浮现出轮廓。
他轻声道:“他们从未走远,他们只是,再也不需要被看见了。”
一阵风穿窗而入,吹起了县长办公桌上的一份文件。
文件的标题,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关于在全县推广“基层共治火种计划”的初步建议》。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佛山。
刚刚摆脱了过去一切束缚的李默,正像一个最普通的异乡人,漫无目的地走在五金城喧闹的夜市里。
空气中混杂着金属切割的焦糊味、烤串滴油在炭火上“滋啦”作响的香气、廉价啤酒泡沫破裂的酸味,还有人群喧哗中夹杂的方言叫卖。
霓虹灯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倒影,脚踩过时,溅起细小的水珠。
他不再有任务,不再有目标,只想彻底融入这片真实的人间烟火。
然而,当他走过一个灯火黯淡的角落,几个围坐在一起,满面愁容的小作坊主的争吵声,断断续续地飘入他的耳朵。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价格战打到最后,我们全都没饭吃!”
“妈的,我们要是能拧成一股绳……”
“怎么拧?谁信谁啊!”
一声压抑着绝望的叹息,像一根微不可查的针,轻轻刺入李默的耳膜。
他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什么任务,也不是因为什么召唤。
只是因为在这片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混乱中,他听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那是规则的齿轮,在空转时发出的、刺耳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