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那片被争吵声浸透的沙滩中央,借着微弱的星光,蹲下身,缓缓地画了一个圈。
沙粒粗糙地摩擦着指尖,炭笔划过沙地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某种低语。
那圈很大,足以容纳下十几个人,但却故意留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像一个残破的拥抱。
画完,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件东西——半截小孩用的红色蜡笔,小心翼翼地插在一旁礁石的缝隙里,像一炷未点燃的香。
蜡笔的塑料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红光,像一颗凝固的血滴。
做完这一切,他便转身离开,身影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
第二天清晨,第一个来到沙滩的阿海发现了那个怪异的炭笔圈。
他愣了愣,不明白是谁在搞这种无聊的恶作剧。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礁石缝里那截鲜红的蜡笔上时,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将它拔了出来。
蜡笔握在手中,带着清晨的凉意,又因他的体温渐渐温热。
他蹲在那个残缺的圆圈旁,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用那截红色蜡笔,在炭笔圈内的沙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行字。
他没有写自己的名字,也没有高声辩解,只是写道:“阿海家儿子要高考,得先出海赚学费。”
写完,他把蜡笔放回了原处,默默地走开了。
第三天,老林的大儿子也看到了那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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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胸口一阵起伏,走到礁石旁拿起蜡笔,在那行字的旁边,写下了另一句话:“可老林断了肋骨,他家船不修,全家没饭吃。”笔尖划过沙地,留下一道颤抖的红痕。
第四天,张猛来了。
他看着圈里的两行字,这个平日里只懂得用拳头说话的汉子,第一次感到了词穷。
他没有写自家的困难,只是拿起蜡笔,在圈子的缺口处,重重地画了几笔,试图将那个圈补全,却又不知该如何落笔,最终只留下几道杂乱的红痕。
蜡笔的红在他粗糙的指节间晕开,像未干的血迹。
第五天,天刚蒙蒙亮,整个村子的渔民,无论男女老少,都自发地聚集到了那个沙滩上的圆圈旁。
没有人再咆哮,没有人再推搡。
他们看着圈内那一行行用红色蜡笔写下的、越来越多的话语。
“三娃家的船最小,木料用得少,可以先修。”
“王婆婆一个人过,船是她的命根子,修不好她活不下去。”
“我家船破得不厉害,可以晚点,但我家有三个壮劳力,可以先帮别人干活。”
一个又一个家庭的困境,被毫无保留地写在了这个临时的“议事场”里。
那些说不出口的窘迫,那些无法比较的苦难,在冰冷的沙地上,反而拥有了直击人心的力量。
不知是谁先开口:“要不……就按急的来?谁家等着用钱救命,谁家先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