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成绩好。解剖学考了满分,老师拿他的卷子当范本。毕业那年他想留校,名额被人顶了。那个人成绩不如他,但家里有关系。他去找教务处,教务处说这是组织决定。他在教务处门口站了一下午,没人理他。”
“后来呢?”
“后来他申请去美国,组织批了。走的那天我去火车站送他。他上了火车,说老林,等我回来。我说等你。”
“他回来了吗?”
“没有。五十一年了。”
帐篷外面风大了起来,吹得帆布呼啦呼啦响。
约瑟夫不知道什么时候背完了生殖系统,又从头开始背骨骼系统。
颅骨、锁骨、肩胛骨,声音从远处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爸,老周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但他可能也在这儿。”
林念苏愣了一下。
“在非洲?”
“前两天有人看见他了,在首都的一家酒店里。”
“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
“他为什么不见您?”
林杰把照片放回信封,装进口袋。
“不是他不见我。是我不敢见他。”
林念苏没听懂。
他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苍老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一种看着一个人慢慢走远却拉不回来的无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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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王院长,想起“身不由己”那四个字。
王院长选了一条路,说身不由己。
老周也选了一条路,也说身不由己。
“爸,您觉得老周会来找您吗?”
林杰看着帐篷外面十分坚定的说:
“会。”
“什么时候?”
“快了。”
帐篷外面约瑟夫背完了骨骼系统,又开始背肌肉系统。
咬肌、胸锁乳突肌、三角肌,背得比之前流利多了。
林念苏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沙土地上,一片灰白。
约瑟夫蹲在门口,抱着那本《内科学》,认真的在背。
他正要放下帘子,看见远处有一个人影,从驻地大门方向走过来。
走得很慢,步子很小,背有点驼,走几步停一下。
月光下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那个人走到营地中间的帐篷区,停下来,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
林念苏放下帘子转过身,对父亲说:
“爸,外面来了一个人。”
“谁?”
“不知道。看不清。”
林杰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那个人影站在月光下,灰白头发的轮廓在昏黄光线里更白了。
驼着背,拄着一根拐杖。
站在那里,风吹得他的夹克贴在身上,瘦得不像话。
林杰看着那个影子,没动。
林念苏站在父亲身后,看着那个影子,花白的头发,驼着的背,停在那些白色帐篷中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很久的老树。
“是他。”林杰说。
“老周?”
“嗯。”
“他去哪儿?”
“找我们的帐篷。”
林杰放下帘子走回床边坐下,没再往外看。
老人靠近了,在帐篷外面停下来。
“老林。”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帐篷外面传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