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新矩阵,试图用‘突破阶级’的口号取代这一切。初期或许能依靠热情和信仰凝聚一些人。但热情会消退,信仰若得不到现实的回报,也会磨损。”

“当人们发现,辛勤的付出并不能换来更丰盛的餐食,精巧的技艺并不能让自己和家人穿得更暖,反而和懒惰者、无能者获得近乎相同的配给时…重构之后的‘动力’就会枯竭。”

“田地会荒芜,矿洞会废弛,工坊只会生产粗劣的制品。因为…‘做好’与‘做坏’,于个人而言,再无区别。”

他轻轻摇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明晰:“这不是道德问题,这是…人性,也是最基本的能量守恒。您试图构建的体制,就像一台试图违背魔能定律的永动机。”

这就是艾尼娅的问题所在,也是她最终失败的根本原因——这个世界上,这个时代里,安格尔可以肯定,能够拥有跟艾尼娅同样的先进思想的人。

小主,

只有她自己。

她根本没有同伴,没有战友。

她什么都没有,甚至用以推进她计划的,还要得益于艾尼娅本身在旧时代里所拥有的权力。

这就是残暴王女的悲剧内核。

当她成为了这个时代第一个觉醒的人时,就已经注定了,艾尼娅必将走向绝望和死亡。

所有的事物皆有其发展规律。

“它或许能依靠强大的初始能量——比如您的意志和铁腕——强行运转一时,但它内在的缺陷注定会积累、爆发。最终的结局,不是悄然停摆,就是在剧烈的内爆中…将整个王国撕成碎片。”

“殿下,您看到的‘阵痛’和‘牺牲’,很可能并非短暂的手术,而是漫长而绝望的衰竭。您想切除‘坏死的肢体’,但您设计的这把手术刀,可能会让整个躯体都失去生机。”

安格尔最后望向艾尼娅,眼中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沉的、基于理解的忧虑:

“殿下,您的理想或许没有错,但您选择的路径…与这片土地当下的‘生产力’——包括人的认知、技术的水平、管理的效能——严重脱节。它并非通向新生的捷径,而更像是一条…引向更大混乱和最终破灭的歧路。”

安格尔沉默片刻后,轻声问道:

“即便如此,您也要重构这份秩序吗?”

炉火噼啪一声,爆开一点火星,旋即湮灭。

最终,他面无表情地把问题再度抛出——安格尔在期待着。

艾尼娅静静地听着身旁那个男人的话语,在他近乎解剖一般的分析中,艾尼娅脸上的狂热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苍白。

她没有反驳,只是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那抹沉重的孤独与决绝,似乎变得更加浓郁了,因为当艾尼娅想要说些什么反驳安格尔的时候却发现...

他是对的。

她明白,安格尔看穿了一切。

他不仅看到了她想要什么,更清晰地看到了她所选之路尽头那必然的毁灭景象。

那个念头尚未消失,便换了一种更加寒冷的触感向她再度袭来——安格尔...真的什么都知道。

寂静笼罩了房间,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涌动的、关于道路与未来的巨大分歧。

“但是安格尔,有时候…必须有人做出选择。即使…背负所有的罪责与憎恨,即使那个方向是错误的,即使最终通往的道路是绝望的,也总要有人去走一走。”

她像是在说服安格尔,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说现在的王国根本没有能力支撑起一场成功的重构。”

艾尼娅望向地图,这里是她的祖国艾法夫尼亚,是她爱的深沉的土地。

艾尼娅从始至终所要做的,目的都只有一个——拯救它,无论手段。

“但是...一场失败的重构呢?”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极轻,几乎化为一声叹息,消散在温暖的炉火气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