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吩咐的。”年轻护卫把饭菜一样样递进来,“说您晚上可能会想喝点。”
韩束看着那壶酒,喉咙动了动。
他确实想喝。很想。
年轻护卫放下东西,没立刻走,而是犹豫了一下,说:“韩相,王爷晚上要出去办事。走之前,您还有什么话,要我带吗?”
韩束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出去办事?是去城西猎场吧?”
年轻护卫没承认,也没否认。
“告诉他,小心。”韩束的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暗香阁主……不是一般人。她背后,可能还有别人。”
“别人?”年轻护卫追问,“谁?”
韩束摇摇头:“我不知道。但这些年,我跟西域那边打交道,能感觉到,暗香阁主虽然强势,但有些事,她好像也在听别人的指示。那个人……或者那个势力,藏得很深。”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宫里。宫里也有人,跟西域有联系。不是韩党的人,是……更上面的。”
年轻护卫脸色变了变:“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韩束打断他,端起那壶酒,拔掉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酒很烈,烧得喉咙火辣辣的,但他觉得痛快。
“你走吧。”他挥挥手,“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看他的命了。”
年轻护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牢房里又剩下韩束一个人。他抱着酒壶,一口一口地喝,菜没动几口,酒很快就下去半壶。
脸红了,眼睛也红了。
他想起很多事。年轻时候中进士,金榜题名,意气风发。后来入朝为官,一步步往上爬,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再后来位极人臣,权倾朝野,说一不二。
可最后呢?
最后落得这般下场。众叛亲离,身败名裂,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等死。
真他妈活该。
韩束笑了,笑声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带着酒气,带着悔恨,带着说不清的凄凉。
他又灌了一口酒,然后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道狰狞的伤口。那是昨夜被镣铐磨破的,上了药,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他盯着那痂看了很久,突然伸出另一只手的手指,用力抠了上去。
痂被抠破了,血又流了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落在肮脏的草席上。
疼。
但他觉得,这疼挺好。至少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继续抠,把整块痂都抠掉,让血淌得更多些。然后他蘸着血,在旁边的墙壁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一个名字。
那是他第一个害死的人的名字。一个因为不肯跟他同流合污,被他设计陷害,最后在狱中自尽的小官。
名字写完了,血不够了。他又抠破另一处伤口,继续写。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墙上的名字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一道道血淋淋的诅咒。
韩束写得很慢,很认真。每写一个,他脑子里就会浮现出那个人的脸,想起自己当初是怎么害他的,想起那个人死时的样子。
写到最后,他手指上的皮肉都翻开了,血糊糊一片。墙也快写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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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手,靠在墙上,看着满墙的血字,大口大口地喘气。
赎罪?
不,这赎不了罪。这些血字,这些名字,改变不了任何事。死去的人不会活过来,他犯下的罪也不会消失。
但他就是想写。好像写下来,心里就能好受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韩束闭上眼睛,手里的酒壶滑落在地上,剩下的酒淌出来,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酒,哪是血。
黄昏最后的光,从小窗透进来,照在那面写满血字的墙上,一片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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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恩寺地下,百里疾已经连坐都坐不稳了。
他瘫在地上,背靠着石壁,左手完全失去了知觉,紫黑色的肿胀蔓延到了肩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神涣散,但还死死盯着前面那面引魂幡。
幡还在动,但已经很慢了,像垂死之人的呼吸。
九块血玉,碎了两块,剩下的七块光芒极其暗淡,里面的血色丝絮几乎停滞不动。
法阵还在运转,但已经是强弩之末。百里疾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生机,正随着法阵的运转,一点点被抽走。
续命丹的药效早就过了。反噬来得比想象中更猛烈。他现在浑身都在疼,骨头像被碾碎了一样,五脏六腑像被火烧。
但他不能停。
凌寒的声音还在他脑海里回响:“继续维持,等到入夜。”
入夜……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百里疾艰难地转动眼珠,想看看石室里有没有能判断时间的东西,但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法阵微弱的光。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许下一刻,就会彻底油尽灯枯,死在这里。
可奇怪的是,到了这一步,他心里反而平静了。
怕死吗?当然怕。但怕也没用。从他选择为暗香阁主卖命,从他开始修炼那些邪术,从他害死第一个无辜的人开始,他的结局,大概就已经注定了。
只是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死法。
孤独地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像条野狗。
百里疾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他抬起还能动的右手,颤抖着,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样东西。
不是毒药,不是法器。
是一块很旧的、边缘都磨毛了的平安符。红色的布,上面用金线绣着“平安”两个字,绣工很粗糙,应该是哪个小庙里求来的。
这是他娘留给他的。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没入邪道,还是个一心想考功名、光宗耀祖的读书人。娘去庙里给他求了这个,说保佑他平平安安。
后来娘死了,他走上了另一条路。这平安符他一直带着,但从来没拿出来看过。
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
现在,快死了,他突然想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