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格鲁伯的沉默

当那高亢、嘹亮,甚至带着一丝凄厉的声音撕裂乐曲的中段时,他几乎是生理性地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这声音太具有穿透力,太具侵略性。它不像圆号那样雍容华贵,不像小号那样辉煌振奋,它就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生命力的呐喊,带着悲怆,也带着不屈的蛮横。它描绘出的画面,不是维也纳森林的晨曦,不是多瑙河的蓝波,而是……是某种他无法具体想象,却能感受到的、广阔而严酷的天地,是风沙,是冻土,是挣扎与抗争。

他试图用自己熟悉的音乐理论去解构它——和声进行?调性布局?配器手法?他发现自己的工具箱里的那些扳手和螺丝刀,面对这个来自东方的陌生机械,显得有些无从下手。它的美,建立在另一套完全不同的审美逻辑之上。

而这套逻辑,竟然……拥有如此强大的感染力。

他想起昨晚音乐厅里,那个年轻人站在指挥台上的身影。沉静,自信,没有丝毫的谄媚或不安。他不是来祈求认可的,他更像是来展示一个事实——看,这就是我的世界,它一直存在,如此丰富,如此有力。

格鲁伯猛地睁开眼,像是要驱散脑海里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他伸手,有些急躁地拿起书桌上今天刚送来的几份音乐评论报纸。

《值得严肃对待的尝试》、《来自东方的美学震撼》、《一位真正艺术家的加冕礼》……

这些标题刺眼地跳动着。连汉斯·齐默尔那个出了名的老古板,都用了打脸和心服口服这样的字眼!

荒谬!肤浅!

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他们都被那点异国情调迷惑了吗?被那种表面的、充满野性的力量冲昏了头脑?音乐,尤其是伟大的音乐,应该是有序的,是节制的,是建立在几个世纪沉淀下来的严谨规则之上的!这种……这种来自文明边缘地带的、充满未知和不可控因素的声音,怎么能与巴赫、贝多芬的遗产相提并论?

他烦躁地将报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纸团在桶底发出沉闷的一声。

可那个年轻人的小提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