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故人

世家囚 细书三秋 2836 字 7个月前

上官徽眼眶红了,她轻轻摇头:“先生不必如此。石太傅一案,关乎朝堂正气,关乎天下公道,妾身不过是做了该做之事。况且……”她望向眼前之人,“若非当日先生以命相搏,登闻鼓前慷慨陈词,石公之冤又岂能震动天听,使冤情直达御前?”

阮云归闻言,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夫人过谦了。云归当日,不过凭一股激愤,行险一搏。若非夫人与大司马等人在后运筹帷幄,拨云见日,单凭云归一人,终是螳臂当车。”他目光扫过院外隐约的身影,复又落回上官徽脸上,“如今能在此地,教这些孩子识字明理,吾愿已足,吾心已安。”

上官徽静静望着他,心中千般感慨。

那个让她仰望、清贵孤高的南阳名士,终究是彻底远去了。如今坐在这陇西土院里的,是一个褪去了所有浮华与枷锁、在边塞风沙中寻得了生命本真的布衣书生。

她看着他眼中那份踏实而平静的光芒,看着他与这片土地浑然一体的安然,喉间愈发哽咽,“看到你这样……我很高兴。”

是真的高兴。为他在绝境后的新生而高兴。

阮云归注视她片刻,眸间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我也高兴……为你高兴。”他的声音很轻,目光掠过她,投向院墙外老榆树下那两道正低声交谈身影,最后又落回她脸上,“看到你如今模样,眼里有光,身边有可以全然倚靠之人。这便……再好不过了。”

他的话说得坦荡,无半分暧昧,只有故人最真挚的祝福。

上官徽眼眶微热,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举起手中粗陶茶碗:“以茶代酒,敬先生……得偿新生。”

阮云归亦双手捧碗,碗沿与她的轻轻一碰,发出沉闷而笃实的轻响:“敬夫人,与大司马……余生安康,前路坦荡。”

而与此同时,院墙外,老榆树下。

端木珩与上官玄相对而坐。粗陶碗中的茶汤冒着氤氲热气,茶味泛着苦涩的味道。

端木珩的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越过那道低矮的土墙,投向院内那对隔桌而坐的身影。他看见上官徽微微低垂的侧脸,看见阮云归平静说话时的神情,看见他郑重其事的致谢, 看见两人之间那种客套而稳重的距离感。

尽管明知这不过是一场了结,明知妻子早已做出了选择,可某种深植于身体本能里的在意,还是让他的目光一次次飘向那边。

“茶要凉了。”上官玄的声音不高,却淡淡提醒道。

端木珩蓦地回神,看向对面的上官玄。这位兄长正端起陶碗,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他眼神并未看向院内,仿佛对那边的情形毫不在意。

“他们二人,于十二年前相识于南阳竹林。”他呷了一口茶,忽然开口。

端木珩微微一怔,握着陶碗的手却蓦地收紧。

“阮云归少负才名,清高孤傲,寻常人难入他眼。”上官玄的语气平淡,像在叙述一段无关紧要的往事,“徽儿那时……因慕其才学,听闻我要前往南阳与阮云归、向子平等名士论道,便缠着我带她同去。阮云归此前虽未见过徽儿,却读过她的诗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茶汤的浮沫上,“尤其是景元十年上元节,徽儿在兰亭诗会所作的那首《暗香赋》,阮云归读后,沉吟良久,亲笔题了“清绝”二字,并人叹道,‘此女才情,不输男儿,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放下了陶碗,目光落在端木珩身上,似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自那以后,阮云归便对徽儿另眼相看。及至南阳相见,二人虽是初识,却是相谈甚欢,颇为投契。只是那时,徽儿年少,阮云归心高气傲,又因身份所累,虽彼此欣赏,却终是无缘。”

端木珩沉默片刻,喉结微动:“后来呢?”

“后来,”上官玄声音沉了几分,“阮云归安守南阳,徽儿困居洛阳,直到三年后——她与你定亲,仅此而已。”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重。

端木珩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又转向了院内的二人。

上官玄的目光也转向院内,落在妹妹挺直的脊背上:“她从未对我言明,但我知道,她与阮云归之间,从未逾矩。有的,不过是少女时一份对才学的倾慕,和文人之间知音难觅的相惜。”

他转回头,直视端木珩,郑重道:“如今,她有了你,有了安稳的归宿,阮云归也在此地寻得了立足之处。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恰在此时,一阵风吹过老榆树,吹得枝叶沙沙作响。恍若也在为那段还未开始,却已落幕的往事,送上一声轻叹。

院内,上官徽正举起茶碗,与阮云归轻轻一碰。

茶尽,话也尽了。

上官徽起身告辞,阮云归送她到院门口。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册子,递给了她。

“这是我在教孩子们时,随手编的《边塞识字歌》。里面有些北地风物、边防常识,或许……对你们将来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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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徽伸手接过,册子纸质粗糙,字迹却工整有力。她郑重收好:“多谢先生。”

“保重。”阮云归拱手。

“先生也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