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似乎穿透了窗纸,投向了外面那一片混沌、肃杀的白。他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梦呓般的喃喃自语。
“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真干净啊……老祖宗、老爷、太太她们……她们都散了,都走了……到头来,谁也护不住,什么都留不下……林妹妹,宝姐姐,三妹妹……她们如今都在那九重宫阙之内,富贵已极,权势熏天,怕是……怕是早已忘了这红尘俗世里,还有我这么个百无一用、苟延残喘的废人了吧……”
断续的消息,如同破碎的镜片,偶尔也会透过这荒村的闭塞,传入他的耳中。
他知道黛玉已被册封为超品皇贵妃,与皇帝同尊,母仪天下;他知道探春晋封贵妃,协理朝政,手握重权。
似乎所有曾与他生命紧密交织、他曾倾心爱慕或视为知己的女子。
在离开他、或者说,在他被家族抛弃之后,都驶向了各自风光无限的人生航道。
唯有他,从云端直坠泥淖,从繁华的核心被放逐至世界的边缘。
在这漫天风雪之中,独自咀嚼着无尽的悔恨、失落与那早已将他吞噬的虚无。
他曾笃信的“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
他曾沉醉其间的风月诗酒、富贵闲散。
他曾执着追求的“情”之极致与纯粹,在家族倾覆、皇权更迭、世事骤变的洪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且可笑。
他厌恶科举,鄙夷仕途经济,最终却连保护身边最亲近之人的能力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或离散,或凋零。
“我究竟……为何而来?这劳什子……又究竟所为何事?”
他低下头,怔怔地看着手中那块冰冷的美玉。
只觉得那上面清晰篆刻的“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八个字,是命运对他开的最大的、最残酷的玩笑。
这玉没能带给他永恒,反而像是将他与那个已然崩塌的旧梦捆绑在一起的枷锁。
屋外的风雪愈发狂虐,如同无数冤魂在嘶吼。
茅屋在狂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挣扎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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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也被凛冽的寒气无情地吞噬、驱散。
彻骨的冰冷,从四面八方涌来,浸透了他破旧的棉袍,深入骨髓。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紫禁城,长春宫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地龙烧得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淡雅的幽香。
黛玉身着一袭月白色的软缎常服,外罩一件银狐皮里子的比甲。
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就着明亮的琉璃宫灯,专注地为秦易缝制一件家常便服的衣领,针脚细密匀净。
窗外大雪纷飞,将庭院中的松竹点缀得如同玉琢。
她偶尔抬起眼帘,望向那一片银装素裹,清澈的眸子里会闪过一丝极快、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
关于宝玉近况的零星消息,她并非一无所知。
那个曾经在她少女心扉中占据过最重要位置的表哥,那个与她共读《西厢》、互诉衷肠的知己,如今潦倒落魄,挣扎于生死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