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希放下筷子,微微偏过头,“您过奖了。”
郑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指节粗粝,“方导上次把你演的一段戏发给我,我看完之后,失眠了半宿。”
江屿川在旁边问:“哪场?”
沈夜希还没开口,郑川先替他回答了:“就悬疑剧那场,他在审讯室里,对面的人说了句话,他没接,就偏了一下头,眼眶里已经有眼泪了。”
江屿川点点头,“看了,后劲特别大。我当时想,怎么能把崩溃演成怎么有层次。
之间的状态最难把握。稍微过一点,就是失态;少一点,又太轻。”
沈夜希垂下眼,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菜。
“其实那场戏,拍了五条。前面几条情绪太满了,反而是第五条,自己都有点出戏了,导演说对。后来想了想,大概是最后已经没力气去琢磨怎么演。”
郑川靠在椅背上,透过氤氲的热气看着沈夜希。
“一个人的情绪撑到极限之后,反而会呈现松弛状态。外面看着没什么,内里的力气已经全部用尽了。”
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若有所思,“这就是真人的质感。不是演出来的,是这个人本身就有的东西。我一直在找这种。”
他放下汤勺,“所以看完那段戏,我做了一个决定。
原来是一个男主,另外一个角色的戏份和人设没有这么重。但是看完夜希的表演之后就不一样了。”
他停了停,示意沈夜希,“我不认识你,但我认识你的作品。所以我让编剧把剧本改了一半。”
沈夜希微微一怔。
郑川看着他的眼睛,“双男主。因为我觉得,如果让你去演戏份少的角色,太可惜了。”
沈夜希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郑川摇摇头,“我不要这句话。你该争取的,这个剧本就是你争取来的。保持你该有的样子,这部戏就成了。”
江屿川在一旁点头,“郑导这次也是看了我的戏之后主动找来的。
我当时档期其实满了,经纪人劝我别接。但我看完剧本,觉得值得。”他往自己杯子里倒满了水,朝沈夜希的方向,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沈夜希也把自己的杯子倒满,杯口比他压低了半寸。“跟前辈学习的机会,我不会浪费的。”
“别谦虚。”江屿川摆了下手,碰杯之后一口气喝干,放下杯子笑起来,
“没什么前辈不前辈,都是演员。”
郑导也端杯碰了一下,“你们各自的本子这两天会发到邮箱。咱们电影是搞笑悬疑,两个嘴上说着合作、心里都知道随时会被对方卖掉的主角。
前期互坑,后期交命。”
他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抽出两张打印纸,推给对面的两人。
“这个给你们。大纲有保留,但每个角色的情绪转折点和关键戏都列出来了。你们先感受一下。”
江屿川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中间,忽然抬头。“这场戏在瀑布底下?明年二月份拍瀑布戏,导演,零下啊。”
“就是零下五度才真实。”郑川不紧不慢的喝了口茶,“脸上不用抹甘油,自然的冻红最上镜。”
江屿川把纸页翻过去,“我上辈子大概是欠了您的。”
沈夜希低头翻着剧本大纲,目光在某一行停住。“这段对视,导演您想要什么感觉?是博弈,还是惺惺相惜?”
郑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你上次看一个人的眼睛看到自己都心虚了,是因为什么?”
沈夜希翻页的手指停了一瞬。
“……因为觉得对方把什么都看穿了。”
“对。”郑川点点头,“就是这个状态。你们两个同时有这个感觉。戏里是演的,但我要观众看不出来。”
“听明白了吗。”
江屿川把他那页大纲放在桌上,“明白,就是互相演对方。”
郑导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聊到酣处,蒸鱼的热气袅袅升着,混着茶香。
林玉在看准机会。
她趁着郑导跟服务员加水的空档,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本子,轻轻推到江屿川面前。
“江老师,”她压低声音,弯起眼睛,“我朋友是您的粉丝,追了好几年了。能不能帮忙签个名?”
江屿川放下手里的筷子,接过本子。“没问题。你朋友叫什么?”
“晓雯,拂晓的晓,上雨下文。”
小主,
“她最喜欢您那部《烈日追凶》。”林玉把晓雯的经典发言背了出来,“说您在里面演的刑警特别好。”
江屿川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场戏拍的时候NG了好多次,导演都被我气走了。
不是演得最好的,是当时太年轻,较劲较过了头,反而把角色的拧劲给演出来了。”
林玉说:“但我朋友说,就是那种感觉,让她觉得特别好。警察不是完美的,也会被情绪牵着走。”
江屿川底下已经写完了,搁下笔,又停了一下,在纸页右下角加写了几个字。
他把便签纸举起来,看了一眼,从桌上拿了支签字笔,连同本子一起递回来。
“你朋友的。那你自己呢?”
林玉摆了摆手,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弧线,“我就不......”
“也签一个吧。”沈夜希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林玉转过头。他靠在椅背上,手臂自然地搭在桌沿,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点了一下,嘴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
看林玉没有接话,他抬眼迎上她的目光,接着往下说:“林玉也喜欢看动作片,刚才来的路上还跟我说,看过江哥的戏。”
他歪过头,脸上的笑容温和得体,跟平时在镜头前一模一样。声音平稳,尾音懒洋洋的,像在帮助理争取一个难得的机会。
朝江屿川的方向颔首,“麻烦江哥了。”
江屿川浑然不觉,笑着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不麻烦,以后还要常合作的。”
林玉接过两张签名纸,弯起眼睛。
晓雯那张写了满满几行字,她自己的那张只有签名,笔画利落。小心地把晓雯那张夹进本子里,另一张翻了翻笔记本,夹在扉页。
抬起头时,沈夜希已经偏过头继续跟郑导说话了,侧脸对着她。
他正听郑导解释剧本里某场戏的叙事逻辑,适时地点头,手指搭在杯沿上。
郑导看了看时间,说差不多了。
江屿川站起来,跟沈夜希握了下手。“进组见。剧本回去先看看,有什么想法随时沟通。”
“好。”沈夜希朝他点了点头。
江屿川又转过头看向林玉,朝她挥了挥手。“帮我谢谢你朋友,签名的字不好看,让她别嫌弃。”
林玉弯起眼睛,“一定。”
从包厢出来,巷子里风凉了很多。郑导和江屿川先走一步,车尾灯拐过巷口就不见了。
商务车上,沈夜希靠在座椅上,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林玉坐在他旁边,掏出手机把江屿川给晓雯签的拍照发过去。
对话框瞬间炸了。
晓雯都要疯了,连发了十几条语音,中间夹着七八个表情包。
照片放大再放大,把右下角那行小字读了好几遍才确认。
林玉正低头打字,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沈夜希把她的手机轻轻从手里抽出去,屏幕朝下扣在自己腿上。
“车上别玩手机,伤眼睛。”
语气平稳,是那种谁听了都不会觉得有问题的语气。然后他偏过头看着车窗外,帽檐在玻璃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玉愣了一下。她看了看自己被收走手机后空了的手,又看了看他。
他靠在座椅上,侧脸映在车窗上。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从他脸上一遍遍掠过。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闭着眼,睫毛安安静静地伏着。
没有开口。
到了酒店,刷卡进门。林玉弯腰换鞋的时候,沈夜希已经走到沙发旁边坐下了。他拿起茶几上翻了一半的剧本。
林玉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在他旁边坐下,顺手拿起手机翻了翻。
晓雯在群里发了今晚的宵夜照片,小赵在嘲笑她又吃泡面,小丁难得冒泡说了句“泡面加蛋是底线”。
她仰起头笑起来,回了句“我上次还加了两根火腿肠”,然后把手机放下,往沈夜希那边挪了挪。
“沈哥,你今晚都没怎么吃东西,饿不饿?我给你点个粥......”
“不用了。”他把剧本翻过一页,纸页在指间发出很轻的声响。
他看的是明天那场杀青戏的台词,同一页停了很久,没有翻过去。
林玉歪过头看着他。他垂着眼,睫毛在灯光里变成很浅的金色,手指压在纸张边缘,指尖微微泛白。
“今天郑导说的那件事,”盘腿坐到沙发上,“为了你改了剧本,你当时怎么没跟我说?”
他把剧本往下挪了挪,露出半张脸。“我也是今晚才知道,之前只说有个角色,没说怎么改的。”
“那你高兴吗。”
他想了想,“高兴。但不光是高兴......”他停了一下,在找词,“还有点心虚。忽然有人告诉你,这个东西是我专门为你做的。”
“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林玉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会儿,她弯起眼睛,伸出手戳了一下他的脸颊。“因为你就是值得别人这样对待的人呀。”
他垂下眼,过了一阵,“……嗯。”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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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上床关灯的时候,沈夜希没有像往常那样从背后搂过来。他平躺着,手臂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林玉侧过身,手肘撑在枕头上看他。
“你今晚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有。”声音很轻。
“沈夜希,你说过的,不高兴就说。”
安静了很久。
他翻过身,把手从脑后抽出来,拉过被子蒙住了头。被子里隆起一座小山,只露出一撮乱翘的头发。
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又闷又含混。
“……明天要拍杀青戏了。”
“然后呢。”
“你喜欢的江屿川,下部戏要跟我合作。”
林玉眨了眨眼。
“你现在连关系最好的人的推都认识了。开了头,是不是就停不下来?”
“他,很好。性格豪爽,人缘好,拍打戏不用替身,为了一部戏能练三个月。”语气很轻,“真的很棒。”
“江屿川说下周有他上部戏的首映,他问你要不要去看。”
“你和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就像……你第一次在休息室跟我说话的时候一样。”
“我知道是帮晓雯要签名......我当然知道。你什么都没做错,但是你夸他,就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