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春风拂过客栈庭院的桃花树,吹落几片粉嫩的花瓣,打着旋儿,飘进敞开的窗棂,轻轻落在林玉的衣摆上。
捡起花瓣,指尖捻了捻。
抬眼看向正在认真计划晚上菜单的林铮,正掰着手指头数:“……再炖个枸杞乌鸡汤,这个补气血。
嗯,还得买点新鲜的河虾,白灼了就很好吃,公子能多吃几个……”
阳光落在他认真的侧脸上,温暖而明亮。
林玉垂下眼,无声地笑了笑。
林铮的养胖计划,实施得周密执着。
每日天刚蒙蒙亮,便轻手轻脚地起身,绝不惊醒熟睡的小公子。
晨曦未透,青州城西的早市已是人声攒动。
熟门熟路地穿梭其间,筛选食材。
这个时节,江南的春鲜正当令。
太湖的银鱼清晨刚运抵码头,装在铺了湿布的竹篓里,鱼身莹白透亮。
蹲下身,仔细挑了肥嫩的一尾,鱼贩笑道:“这位郎君好眼力,今春头网银鱼,清蒸最是鲜甜。”
林铮不接话,付了钱,又去肉铺拣一块肥瘦相间的肋排,炖汤要出油,但小公子不喜腻,须得恰到好处。
再拐去菜市,相熟的老妪早早替他留好了带泥的春笋,是头天傍晚刚从后山竹林挖的,壳紧身短,指尖掐一下根部,还渗着清冽的汁水。
他每日提着满满当当的竹篮回客栈,先将食材送去厨房,一样样仔细交代。
厨娘起初还笑他啰嗦。
“这鱼不能久蒸,一炷香便够。”
“笋要先焯水去涩。”
“排骨汤浮沫要撇干净”。
日子久了,连掌柜都知道楼上客官是伺候精细主子的,厨房也格外上心。
林铮自己在后院的小炉上,守着药膳。
船上一路耽搁,小公子没能按时喝上温补汤水,心里一直记挂着如今安顿下来,一日不落地炖上。
方子又请青州城医馆的大夫看过了,当地老中医诊了脉案,自然是林铮自己凭着记忆转述的症状,
末了还多问一句:“十六七岁少年,体虚畏寒,用这方子温养可稳妥?”
大夫又添了几味益气的药材,叮嘱春秋交替易受寒,饮食当以平补为要。
当归、黄芪、红枣、枸杞,配着鸽子或乌鸡,一炖便是一个时辰。
守着炉火,有伙计经过,闻到那浓郁的药香,探头问一句:“客官又给那位公子炖补汤呐?”
林铮便“嗯”一声,目光不离罐口,待汤收得醇厚,药材的苦香与肉鲜完全融在一处,才熄了火,滤净药渣,盛进温热的瓷盅里。
于是,林玉每日醒来,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便是被林铮扶坐起身,后背塞好软枕,眼前递来一勺温度刚好的汤。
“公子醒了?先喝口汤暖暖胃。”林铮的声音低低的。
勺子已在唇边等了片刻。
林玉有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精心喂养的雏鸟。
她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便又咽回去。
好在药膳加了蜜枣和枸杞,不像之前那样药味浓重。
乖乖张口,一勺一勺地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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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了,林铮便弯起眼睛,拇指轻拭她唇角:
“小公子真乖。今日想吃些什么?早上有新鲜的银鱼,清蒸了,配粥吃。”
林玉:“……银鱼吧。”
“好。”林铮应得欢快,眉眼俱是笑意。
一日三餐,外加午后点心、傍晚甜汤。
林玉觉得自己从早到晚不是正在吃东西,就是被在吃东西的路上。
偏偏每一样做得都用心。
白灼河虾是去了壳的,只留虾仁;
清蒸鳜鱼必须剔净所有细刺,只取蒜瓣肉最嫩的那几块;
连银鱼蒸蛋,都炖得滑嫩如酪,入口即化。
就连素日里她不太碰的春蔬,也被林铮哄着尝了几筷。
新挖的蕨菜焯水凉拌,淋了麻油香醋,脆嫩爽口;
香椿芽切得细细的,和嫩豆腐同拌,清苦里透着异香。
“小公子再尝尝这个。”林铮总有说不完的话,
“这蕨菜是山民清早现采的,掌柜说一年里顶多半个月能吃到这个鲜劲儿。您若喜欢,明日再买。”
林玉看着自己碗里堆得冒尖的菜,又看看他亮晶晶的眼睛,默默咽下了“我真的吃不下了”这句话。
吃吧。
她也觉得,脸上比刚下船时圆了些。
不出门的日子,林玉便在窗边看书,临窗看河景。
林铮安静地守在近旁,不是擦剑,就是缝补开了线的衣角。
他那双握剑杀敌的手,做起针线活竟也灵巧。
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柔软得像窗外的春水。
日子久了,林玉也有点坐不住。
林铮察觉。
第二日用过午膳,便从外头带回来一捧野花。
紫云英、蒲公英、几枝不知名的浅蓝小花,随意扎成一束,插在桌上洗净的茶盏里。
“城外山坡上的桃花开得正好,”声音轻缓,“公子若是不嫌累,属下带您去城外走走?”
林玉眼睛亮了。
第二日,天气晴好,碧空如洗。
林铮早早备好了出行的物什。
车厢角落塞了软垫和薄毯,食盒里装着他连夜备下的几样点心:
桂花糖蒸栗粉糕、糖渍杨梅、今早新买的桃花糕,粉白相间,压成薄片,印着五瓣桃花的形状。
一竹筒新沏的菊花茶,清热明目。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小罐腌梅子,怕小公子路上颠着了没胃口。
马车辘辘出城,往青州城西的锦屏山去。
城外春色更浓。
官道两旁,垂柳如烟,拂到车帘。
农田里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直铺到远山脚下。
林玉撩着帘子往外看,连日闷在屋里的郁气,渐渐被春风涤荡开去。
锦屏山不高,但林木蓊郁,满山桃杏正逢花期,远远望去,粉色烟霞浮于青绿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