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珞珈的话,尔达僵立在原地,面纱无风自动,周身那原本无形无质却令人窒息的气息,此刻剧烈地翻腾、扭曲,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
活了不知多少万年,见证了无数文明兴衰、历经难以想象的漫长时光,她自认为早已洞悉人性,掌控情绪,言语不过是承载信息的工具。
然而今天,此刻,在这个由她自己“创造”的子嗣面前,在这间堆满泥石板和数据板的寻常静室里,她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几乎已被遗忘的情绪。
一种混杂着错愕、难以置信、以及强烈恼怒的“懵”。
她原本的打算并非如此。
悄然现身,以“母亲”的姿态稍加抚慰,试探这个在众多子嗣中也显得尤为特殊、与灵能和信仰牵扯甚深的珞珈,看看能否在他心中播下些不一样的种子,甚至为未来的某些“安排”铺垫道路。
毕竟,他是少数几个有能力理解、也有潜力去质疑帝皇那看似完美计划背后阴影的人。
结果呢?
种子还没掏出来,话没说上三句,迎面而来的不是疑惑、思念、甚至不是愤怒的质问,而是劈头盖脸、一套接一套、逻辑严密的“帽子”。
从“混沌走狗”扣到“文明毁灭者”,从“活体实验狂魔”骂到“异形杂种”,最后居然成了“嫉妒帝皇的可悲模仿虫豸”,这都什么跟什么?!
最关键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接不上话。
珞珈的话语,完全打乱了她预设的节奏。
她习惯的是悠远的低语,是命运的暗示,是居高临下的引导,何曾遇到过这种贴脸输出?
活了数万年,在语言交锋上,居然被一个诞生不足百年的“幼子”骂得哑口无言。
这让她身为永生者、身为“创造者”的尊严和认知,都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耻辱,强烈的耻辱感,混合着被误解的郁愤,以及内心深处某种被尖锐言辞无意间戳中的、连她自己也不愿深究的隐痛,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
那恐怖的、足以让寻常星际战士灵魂崩溃的精神风暴在她体内左冲右突,却因为某种无形的限制或自身的坚持,无法真正向眼前的珞珈倾泻。
她深吸一口气,面纱后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珞珈身上,尽管那目光已然复杂无比,再也无法维持最初的“纯粹”关切。
她必须重新掌控局面,至少要说完该说的话。
然而,就在她勉力平复心绪,准备再次开口,试图将话题拉回自己掌控的轨道时。
她那远超凡人乃至原体的、玄妙难言的感知之中,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却让她瞬间警铃大作的涟漪。
那感觉如同平静湖面下突然掠过的巨大阴影,虽然轻微,却带着某种至高无上、令她都感到忌惮的意志标记。
是“他”的视线,刚刚极其短暂地、似有若无地,拂过了这片空间。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连一个眼神、一句解释都来不及留下,尔达的身影,连同她带来的那股凝滞、古老而充满压迫感的气息,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瞬间黯淡,最终化作一道扭曲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静室角落本已恢复正常的阴影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嗯?”
正准备再接再厉,根据刚才观察到的“痛点”调整一下攻击角度和力度,争取在语言战场上彻底击溃对方,或者至少逼出更多信息的珞珈,猛地一怔。
他全神戒备,灵能感知开到最大,剑尖微抬,准备应对可能的反击或新的诡辩,结果……
人没了?跑了?就这么跑了?
他有点懵。
刚才那通输出虽然效果显着,把对方气得够呛,但他不认为仅凭骂战就能把这种级别的存在直接骂跑。
是发生了什么变故?还是对方有什么急事?或者是什么诡计?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灵能如潮水般扫过静室的每一寸空间,却再也捕捉不到任何属于尔达的异常波动。
她真的走了,走得干干净净,果断得令人意外。
“我还没骂过瘾呢……” 珞珈心中暗自嘀咕,有点遗憾,又有点警惕。
这老怪物,行事果然难以常理揣度。
就在他皱着眉头,思索尔达突然离去的原因,并评估后续可能的风险时——
“你又欠我个人情,珞珈。”
一个苍老、沙哑,语调平稳,但若是仔细分辨,却能听出其中竭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一丝古怪颤音的声音突然响起。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是帝国宰相,马卡多。
珞珈猛地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房间一角那个镶嵌在厚重书桌上的沉思者屏幕。
屏幕依旧一片漆黑,保持着之前通讯切断后的待机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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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 珞珈眉头紧锁,试探着开口,同时灵能更加细致地扫描周围,提防着任何可能的灵能传讯或投影把戏,“你说什么?什么人情?还有,你怎么……?”
“咳。” 马卡多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刚才,只关掉了我们之间可视通讯的屏幕显示,音频接收并没有完全关闭。”
“所以,从那位‘不速之客’现身,到你与她进行的这场……嗯,‘言辞激烈,想象力丰富的交流’的整个过程,吾主,以及我,都‘听’得很清楚,很完整。”
“……”
珞珈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在瞬间经历了从错愕,到恍然,到尴尬,再到一丝难以言喻的恼火。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卡多却没有给他组织语言的时间,接着用那本应严肃、此刻却让珞珈很想打人的语气说道:
“然后,就在那位‘访客’似乎情绪有些激动,可能打算采取一些……不那么符合‘母子温情重逢’氛围的举动时,吾主觉得,差不多该收场了。毕竟,有些话题,不适合在你这里继续深入‘探讨’。”
“所以,” 马卡多的声音里,那丝终于憋不住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尽管他努力让语调保持平稳。
“他稍微……‘提醒’了一下那位女士,此地不宜久留。而帮你避免了后续可能的、呃,‘亲切深度交流’的麻烦……这个人情,珞珈,你认不认?”
珞珈:“……”
他站在原地,一只手还握着那柄刚刚威胁要砍“母亲”的巨剑,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握紧了又松开。
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包含了无数复杂情绪的叹息。
“我……”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