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不动声色地放下银箸,转身走回小几旁,从银制烫酒壶拿出马奶酒,添了一只酒盅到了一杯,轻轻放在他手边。
“奴才也忖度不出该不该上,索性两样都拿了,您要是那样不喜奴才也好换的。”
玄烨缓缓放下那盅被他拈转许久的斗彩酒盅,修长的手指转而伸向那盅马奶酒,端起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酒液入喉。
看着令窈嘴角噙笑,随即毫无征兆地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令窈垂在身侧的手腕:
“烫不烫,方才见烫酒时热水溅到手背了。”
就着灯一瞧手背上果真有一块红了,但好在不严重。
想必是注水入夹层时,那滚烫的水汽或是溅起的水星所致。她竟浑然未觉,更未在意。这点微末小伤,在慎刑司那夜的冻疮和脚伤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她就是这样。受了罪,吃了苦,为了不落人口实,为了不挨罚,总是死咬牙撑着,一声不吭。
现如今还是这个脾气,换了旁人立马委屈巴巴掉眼泪,可怜兮兮看着他,盼君垂怜。
她偏不。
四平八稳,不肯露怯。
即便是在他面前,也依旧如此。
有时候,她这般要强,倒让玄烨觉得自己这帝王之尊,在她面前似乎都没有了存在的必要,她不需要他的庇护,亦不寻求他的怜惜。
玄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指腹在那微红的肌肤上又轻轻抚过一下,竟又将刚才那盅黄酒端了起来,一饮而尽。
暖阁内,所有垂手肃立的宫人都抬头不着痕迹看他一眼,又飞快扫了一眼那两只空酒盅。
主子爷惩忿窒欲,克己复礼,于饮食一道更是节制有度,饮酒向来只饮一杯,绝少放纵。今日竟连饮两盅?
玄烨却对周遭那无声的惊诧置若罔闻,他拿起银箸夹起一块盒子豆腐送入口中,咀嚼片刻,才抬眼看向令窈,语气笃定:
“你定的总不会错。”
令窈已经忖度明白了,春霭给她挖坑,自己傻傻的跳下去了,万幸还知道留梯子,又爬了出来。
此举不论有没有找补,已经大大降低了威望,坐实了出身卑微,骤然登顶,必然会目光短浅,见识浅薄,绣花枕头一包草。
可他那句话,是信任是维护,是告诉她“你的选择,朕认了”。
那暖意蔓延四肢百骸,齐齐涌上心尖,令窈一颗心激荡难平,手被他攥着,想抽都抽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