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九功将那一盅温热的羊肉萝卜粳米粥放入食盒中,收拾妥当,又仔细地掖了掖四角,确保稳妥。这才撩开门帘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殿外暮色四合,寒意渐深。
梁九功的徒弟赵昌正垂手肃立在廊庑下,见师父出来,连忙上前一步,利落地打了个千儿:
“师父,您这是往哪儿去?日头都快下去了,外头正冷着呢。有什么跑腿的活计,您吩咐奴才一声便是,何劳您亲自跑一趟。”
梁九功停下脚步,看着这个机灵勤快的徒弟,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点点头,将手中的食盒递了过去:
“送到景仁宫去。主子爷口谕:将这粥给贵妃娘娘尝尝。”
赵昌一愣,接过食盒,顺势凑近梁九功,不解道:“这叫什么意思?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梁九功瞥了他一眼,微微摇头:“倒也不全是为了上午那事儿。”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景仁宫方向:
“估摸着一来是安抚贵妃。佟主子毕竟是贵妃,协理六宫,身份尊贵。上午主子爷亲自施恩,虽是公断,却也难免让佟主子面上无光。这碗粥送过去,便是主子爷的心意,是给佟主子台阶下,告诉她,主子爷心里还是看重她的。这后宫啊,讲究的就是个恩威并施,刚柔相济。”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翊坤宫,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二来嘛,也是敲打。”
他声音更轻,几乎细不可闻,“你上午没瞧见?宜主子从永和宫出来时,那副得意洋洋尾巴都快翘到天上。主子爷那双眼睛,什么看不透?佟主子在后宫,是唯一能压宜主子一头的人。主子爷赏佟主子这碗粥,也是在提醒某些人,这后宫的天,还没变呢。该是谁压着谁,就是谁压着谁。”
赵昌似懂非懂的听着。
梁九功说到这里语气越发敬佩:“咱们主子爷这制衡之术,中庸之道那玩的叫一个漂亮。这碗粥,既是恩典,也是警示;既是安抚,也是敲打。”
他拍了拍赵昌的肩膀:“行了,快去吧!路上小心着点,别凉了粥,也别误了时辰。”
“嗻,师父放心,奴才明白。”
赵昌心领神会,再不敢有半分耽搁。脚步轻快地朝着景仁宫的方向小跑而去。
梁九功站在原地,望着徒弟离开的方向,又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乾清宫。
这深宫之中,一饮一啄,一粥一饭,皆是学问,皆是帝王心术。
梁九功复又返回殿内。
玄烨已移步至临窗的大炕上,背脊挺直,手中执着几张墨迹犹新的纸笺,正凝神细看。那是昨日经筵日讲时,日讲官进呈的讲义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