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三司会审,在皇帝的雷霆手腕和如山铁证面前,进展得出乎意料的迅速,也出乎意料的残酷。
“鹞鹰”的彻底招供,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不仅详细供述了刺杀初颜公主的整个过程、资金来源(通过永盛钱庄)、中间联络人(“牧羊人”及“藤先生”),更提供了几处秘密联络点和只有核心成员才知晓的暗号。依据这些线索,三司会同金吾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成功在边境附近擒获了化装成皮货商的“牧羊人”——一名潜伏中原多年的赤乌部高级细作。
“牧羊人”的落网,带来了更直接的证据。在他的秘密据点中,搜出了多封与“藤先生”往来的密信原件,其中一些甚至涉及到更早的、试图破坏红焰薯推广、收买北疆官吏的阴谋。更重要的是,找到了部分尚未转移的黄金,其上的印记与永盛钱庄流出的官金完全吻合。在确凿的证据和强大的审讯压力下,“牧羊人”的心理防线也彻底崩溃,供认不讳,并指认“藤先生”的声音特征(通过中间人传话时偶然听过一次)与户部尚书李崇明极为相似,且多次在密信中提及“户部文书”、“仓廪数据”等只有李崇明才能轻易获取的机密信息。
与此同时,对永盛钱庄北疆分号赵主事、通达车马行核心人员,以及李崇明在京中几名心腹管家、幕僚的审讯也取得了突破。在分头审讯、相互印证之下,一个以李崇明为核心,利用户部职权和妹妹惠妃的旧日关系(藤蔓印鉴的由来),勾结草原赤乌部三王子兀术,通过商业网络洗钱、传递情报、雇佣杀手,旨在破坏北疆新政、刺杀初颜公主、并试图在朝中排除异己、攫取更大权力的阴谋网络,清晰地呈现出来。
谋刺皇室、通敌叛国、结党营私、贪墨国帑……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十恶不赦之罪。证据链完整,人证物证俱全。
李崇明本人,在最初的震惊、抵赖、喊冤之后,面对一份份摊开在他面前的密信、账本、口供,尤其是那枚他亲手设计、用以纪念亡妹的变体缠枝莲纹印鉴拓片时,终于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一切都完了。任何辩解,在如此铁证面前,都苍白无力。
皇帝没有给他任何在朝堂上公开申辩的机会。在拿到三司会审的最终结案奏报后,直接下达了裁决。
圣旨明发天下:
户部尚书李崇明,身受国恩,位居台辅,然不思报效,结党营私,交通外藩,谋刺皇女,祸乱边疆,罪证确凿,实乃国贼。着即革去一切官职、爵位,削籍为民,押赴刑部天牢,择日处决,抄没家产,夷三族。其党羽核心成员十余人,依律问斩;牵连官吏、商贾百余人,视情节轻重,或流放,或革职,或罚没家产。永盛钱庄、通达车马行等涉案商户,一律查封,主事者严惩不贷。
同时,圣旨褒奖北疆初颜公主临危不乱,破获奸谋,安定边疆;追封殉国的北疆按察司经理沈明远为忠毅伯,厚恤其家;犒赏朔方血案中有功将士;并严令北疆及边军,加紧边防,警惕草原异动。
这道圣旨,如同一声惊雷,彻底震动了整个朝野。李崇明一党被连根拔起,其牵连之广,惩治之严,为近数十年来所罕见。一时间,京城官场风声鹤唳,与李党有过交往的官员人人自危,纷纷上表请罪或切割关系。皇帝则借此机会,大力整顿吏治,提拔了一批忠于职守、支持北疆新政的官员进入要害部门,朝堂风气为之一清。
然而,尘埃落定之余,余波却未平息。
李崇明虽伏法,但其背后反映出的问题却令人深思。朝中利益集团对北疆新政的抵触竟如此激烈,甚至不惜勾结外敌,这给初颜和皇帝都敲响了警钟。红焰薯的推广、北疆的强盛,触动的绝非李崇明一人之利益。
此外,草原上的变数更令人担忧。赤乌部老汗王去世,内乱加剧。三王子兀术虽然在与大王子的争斗中暂时处于下风,且其勾结中原官员刺杀公主的丑闻也有部分泄露,令其声望受损,但他手中握有兵权,性格狠戾,绝不会善罢甘休。皇帝在圣旨中虽未直接点明赤乌部,但“交通外藩”、“警惕草原异动”等语,已是明确的警告。边关的局势,因这场风波,反而更加紧张微妙。
消息传回北疆时,初颜公主正在视察一处新建的红焰薯淀粉加工坊。听完墨影的详细禀报,她沉默良久。
沈明远的仇,报了。朝中的毒瘤,暂时剜除了。父皇的支持,前所未有地明确和有力。这无疑是重大的胜利。
但她的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隐约的不安。李崇明伏法,不代表反对声音消失,只是转入了更深的暗处。而草原上的兀术,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折损了“狼吻”这支利刃,与中原某些势力的暗中渠道也被斩断,他会如何反应?
“公主,京中局势已定,陛下龙威震慑朝野,对我北疆当是大利。”韩震在一旁说道,他如今已被正式擢升为北疆巡防副使,职权大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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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颜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北方天际:“京城的风暴是过去了,但北疆头顶的乌云,恐怕才刚刚聚集。兀术此人,睚眦必报,如今在内斗中失利,又失了中原的暗中资助,为挽回颓势或转移矛盾,最有可能的,便是将矛头对准我北疆,要么发动劫掠以获取物资,要么……再次试图行刺或破坏,以证明其价值,或单纯泄愤。”
她转身,对韩震和几位核心官员道:“传令各边关隘口、巡防营队,即日起进入一级戒备。加强侦骑,扩大巡逻范围,尤其注意小股精锐人马渗透的可能。境内,继续肃清可能存在的残余眼线,对往来商旅严加盘查。红焰薯的储存重地、加工工坊、水利设施,增派守卫。我们不能因京城之胜而松懈,北疆的每一分安宁,都需用刀剑和警惕来守护。”
“是!”众人肃然领命。
“另外,”初颜沉吟道,“给朝廷上表,谢陛下圣恩,为沈大人及死难将士请恤之事,需尽快落实。同时,将我们掌握的、关于赤乌部内乱及兀术可能动向的分析,密报兵部及父皇。请求朝廷,在边防粮饷、军械上,给予北疆更多支持。我们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处理完这些军务政令,初颜独自回到书房。她展开一幅北疆及周边草原的地图,目光在边境线上细细巡弋。李崇明的倒台,清除了内部一大障碍,但也可能促使外部的敌人更加疯狂。未来的路,依然挑战重重。
她拿起笔,开始给父皇写一封长信。信中,她详细分析了北疆当前面临的潜在威胁,特别是来自赤乌部兀术的报复风险,并提出了一系列巩固边防、发展军屯(结合红焰薯种植)、加强与周边较小部族联络以防其被兀术裹挟的具体建议。她不再仅仅是一个推行农业新政的公主,而是开始以更全面的战略眼光,思考如何守护和经营这片土地。
信末,她写道:“……儿臣深知,强国之路,道阻且长。内奸虽除,外患犹存。然儿臣既立此志,便无所畏惧。北疆民心可用,将士用命,红焰薯之根已深植沃土。儿臣惟愿竭尽心力,守土安民,不负父皇期许,亦不负沈大人等忠魂所托。祈父皇勿以北疆为念,保重龙体,则儿臣不胜欣幸。”
她知道,这封信抵达京城时,父皇或许会欣慰,或许会担忧。但这就是她选择的道路,无法回头,也不必回头。
窗外,北疆的天空高远,几缕流云飘过。一场风暴似乎暂时平息,但更大的风浪,或许正在远方的地平线下酝酿。初颜公主收起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澈。无论未来有多少艰难险阻,她都将如这北疆的红焰薯藤蔓一般,顽强地向下扎根,向上生长,直到绿遍原野,泽被苍生。
京城的三司会审,在皇帝的雷霆手腕和如山铁证面前,进展得出乎意料的迅速,也出乎意料的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