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后渗出冷汗,开始下意识地回想自己在上计文书中有无无意间的“美化”,又或者,父亲李斯在审阅全国上计数据时,究竟能看到几分真实?
“先...先生...”扶苏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若按先生所言,此...此乃制度痼疾,根植于大秦统治之本...那...那即便推行新法,减轻赋役,岂非...岂非也无法改变数据失真、执行走样之局?朝廷依然如盲人摸象,不知民间之真正疾苦?那大秦...大秦...”
他不敢再说下去,那个“亡”字如同巨石压在胸口。
蒙海看着扶苏苍白的脸色和李由凝重的神情,虽然对“数据治理”这些概念理解得不如他们深刻,但也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
但他骨子里的骄傲和对大秦军事力量的迷信,让他仍想从最拿手的方面寻找突破口。
他梗着脖子,带着最后的不服争辩道。
“先生所言,或许在民政上有些道理。但我大秦立国之本,在于军功,在于锐士!军中有铁律,赏罚分明,数据...数据或许更能核实!只要军队保持强大,能镇压一切叛乱,大秦江山就能稳如泰山!”
“军队?”赵天成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蒙海。
“蒙海小子,你真是...天真得可爱。你以为大秦的军事制度就能独善其身?恰恰相反!我刚才说的那两个致命弱点,在军队里表现得更加突出,更加致命!它甚至从内部注定了大秦军事力量的不可持续性!”
“不...不可能!”蒙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要跳起来,“军功爵制...”
“军功爵制就是个最大的悖论!”赵天成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凌厉起来。
“它能在战时高效地激励杀戮,但它根本无法适应一个统一的、需要长期维持和平稳定的大帝国!”
“第一,激励目标的扭曲与失效。”赵天成伸出食指,“统一前,战争不断,有源源不断的敌人头颅可以砍,士兵有上升通道,军功爵制能有效运转。”
“统一后呢?主要敌人变成了北方的匈奴和南方的百越。这些战争发生在边疆,规模大,但频率相对降低,而且对手是游牧民族和山地部落,斩获首级的难度和不确定性大大增加,首级核验也更困难。”
“对于内地的绝大多数士兵和低级军官来说,他们还有多少机会通过斩首来获得爵位?军功爵制对他们而言,几乎成了一张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上升通道堵塞了!那他们当兵是为了什么?只剩下服徭役般的被迫和麻木!这样的军队,还有多少战斗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