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不欢而散的对话,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方雪峰的心里。
……
刚走出几步,陈阳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备忘录提醒铃声。他拿出来一看,这才猛地一拍额头,今天是周三,下午四点半有他在燕京大学的近代史专题选修课!
眼看时间已经四点二十,从这边赶到燕大,就算不堵车也至少要二十多分钟。
他连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师傅,燕京大学,历史系大楼,麻烦快点,赶时间!”
车子汇入车流,陈阳这才有空掏出手机,匆忙查看邮箱里的课程排班和通知。果然,今天下午是他主讲的《华夏近代社会变迁》系列讲座的第三讲,原本计划的主题是“晚清民初的军事变革与社会动荡”。可他根本就没有备课。
“看来今天只能即兴发挥了。”陈阳揉了揉眉心,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中飞快地梳理着相关的知识点。
以他的教学经验,即兴讲一堂课并非难事,只是难免不够系统。
当他匆匆赶到燕京大学历史系那栋古朴的大楼,找到那间足以容纳两百人的阶梯教室时,时间已经指向四点三十五分,迟到了五分钟。
教室里早已座无虚席,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不仅有历史系本专业的学生,还有许多来自其他院系慕名而来的旁听生,其中不乏许多金发碧眼的欧美留学生、衣着时尚的日韩留学生,以及一些来自东南亚的面孔。
陈阳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已在校园内名声大噪,被学生私下里称为“燕大最帅白发教授”。
他也顾不得许多,步履匆匆,直接走上讲台,将深灰色夹克随手脱下挂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白衬衫,然后利落地将衬衫袖口卷至肘部,动作潇洒自然。他甚至没有打开讲台上那台连接投影仪的电脑,也没有拿出任何讲义,只是拿起一支粉笔,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求知欲的脸庞。
“抱歉同学们,路上耽搁,迟到了几分钟。”他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教室,带着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开始分享知识的专注,“我们直接开始今天的课程。”
他转身,在黑板上用遒劲有力的字体写下了两个大字:「兵」与「匪」。
然后在这两个词之间,画上了一个双向的箭头。
“今天,我们抛开预设的教案,就来聊聊华夏近代史上,这两个看似对立,却又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相互转化、纠缠不清的角色。”陈阳开门见山,声音沉稳,瞬间抓住了所有学生的注意力。
他从晚清咸同年间的地方团练,湘军、淮军开始谈起,剖析这些原本为了镇压太平天国而兴起的“兵”,如何因其私人化、地域化色彩,在战后部分演变为地方割据势力,其首领曾国藩、李鸿章既是朝廷重臣,又掌控着独立的军事和经济力量,为后来的军阀割据埋下了伏笔。
“大家思考一个问题。”陈阳抛出议题,“当国家的正规军事力量经制之兵不足以维护统治和秩序时,依赖地方豪强武装勇营、团练来‘剿匪’,这本身是不是一种‘以匪制匪’的逻辑?而当这些‘勇营’坐大,尾大不掉时,他们对于中央而言,是‘兵’还是潜在的‘匪’?”
他从《清史稿》到地方志,从曾国藩的奏折到西方观察家的记录,信手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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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兴起时,他直接以湘军攻克安庆后的大掠三日为例,分析其行为与土匪何异?又深入浅出地解释了“厘金”制度的诞生与地方军事集团财政需求的关系,将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互动讲得透彻明白。
台下学生们听得如痴如醉,笔记声沙沙作响。
接着,他将时间线推进到辛亥革命前后。
“辛亥革命,一举推翻帝制,功彪史册。但革命的果实,为何迅速被袁世凯等北洋军阀所窃取?”陈阳话锋一转,“这就不得不提清末‘新政’中编练的‘新军’。这些装备西式武器、接受部分西式训练的军队,本是清政府为了自救而打造的‘新兵’,但在革命思潮影响下,其中大量中下层军官和士兵却成了推翻清廷的主力。然而,推翻旧秩序后,这些缺乏有效政治领导和统一意识形态的‘新军’,很快又在其高级军官(多为旧官僚转化而来)带领下,蜕变成了新的军阀:‘兵’再次向着‘匪’的方向异化。”
他重点分析了张勋的“定武军”(辫子军)和袁世凯的北洋系,指出张勋之流是赤裸裸的封建余孽,其行为与土匪无异;而袁世凯则代表了另一种更高级、更危险的“匪”,他窃取革命成果,试图复辟帝制,是利用国家名义行窃国之实的“国匪”。
“所以,‘兵’与‘匪’的界限,在近代华夏,很多时候是模糊的。”陈阳总结道,“判断的标准,不应只看其是否穿着国家制服,是否拥有合法番号,而要看其行为是否真正服务于国家与民族的利益,是否符合历史发展的潮流,是否保障了最广大人民的根本福祉。服务于私欲、危害社会、阻碍进步的,即便顶着‘官军’的名号,亦是匪类;而为了民族独立、人民解放而战的力量,即便一时被污名化为‘匪’,亦是真正的国家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