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痛苦地闭上双眼。
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的旖旎,长生殿上“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的刻骨铭心,还有那霓裳羽衣舞曲的绝世风华、舞姿曼妙……那些极致的欢愉、深入骨髓的爱恋、艺术与情感交融的巅峰体验,此刻都化作了最穿肠的毒药,腐蚀着他的意志,撕扯着他的灵魂。
“朕……朕……”他艰难地张开嘴,喉咙干涩沙哑,发出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挣扎与一种连自己都厌恶的虚弱,“高……高力士……”
“老奴在!”
老宦官高力士扑倒在他的脚下,已是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泥地上。他深知这道旨意意味着什么,那将是剜去陛下心头的肉啊!
“……传旨……”李隆基(陈阳)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他那颗破碎的心脏深处,混合着鲜血与绝望,生生撕裂而出,“赐……贵妃……白绫……一条……”
言罢,他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所有的力气,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几步,若不是左右侍从慌忙上前搀扶,几乎要瘫软在地。
“臣……领旨!”高力士泣不成声,重重地叩首,额头沾满了泥土与泪水的混合物。
随即,高力士颤抖着,用尽全身的力气爬起身,那佝偻的背影仿佛又弯曲了几分,一步一步,就像走向刑场般,沉重地走向驿站后院那间小小的供奉着佛像的堂屋。
李隆基(陈阳)的目光,死死地追随着高力士那佝偻、绝望的背影,穿过层层叠叠、闪烁着兵戈寒光和愤怒面孔的军阵,最终投向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生死两界的佛堂小门。
一股比塞外寒风更刺骨、比死亡更冰冷的感受,那是被至高无上的权力彻底异化后,所品尝到的极致孤独与荒凉,瞬间淹没了陈阳的灵魂,将他冻结在原地。
他清晰而无比痛苦地感受到,那条三尺白绫,勒死的不仅仅是那个倾国倾城、能歌善舞的杨玉环,更是李隆基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所拥有的最后一丝温情、爱恋与幻想!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恨的丈夫、男人,而将只是一个被牢牢钉在冰冷龙椅之上,代表着衰落皇权、孤家寡人的权力符号!余生,都将活在无尽的追悔与刻骨的孤寂之中。
眼前的景象,在这极致的痛苦与明悟中,再次开始扭曲、旋转,形同一个巨大的漩涡,要将他的意识吞噬。
震天的喊杀声与绝望的哀嚎,似退潮般迅速远去,被另一种更加浩荡、更加奔腾不息的声音所取代……
那是滚滚长江东逝水的咆哮!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一个狂放不羁、带着冲天豪情与巨大解脱之意的长吟声,似惊雷,在陈阳的耳边炸响,直冲云霄!
陈阳发现自己站在一叶扁舟的船头。
小舟轻盈,顺流而下,舟行如箭,迅疾地劈开脚下浑浊翻滚、蕴藏着无穷力量的江涛。
两岸是如同刀劈斧削般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遮天蔽日。
猿猴凄厉哀婉的啼鸣,在幽深的峡谷间此起彼伏地回荡,更添了几分险峻与苍凉。
正是清晨。
瑰丽的朝霞将巍峨的白帝城笼罩在一片绚烂如梦的七彩光晕之中,美得惊心动魄,恍若仙境。
他身上穿着半旧的青色长衫,宽袍大袖,颇有魏晋名士之风。腰间悬着一个硕大的、油光发亮的酒葫芦,随着船的颠簸轻轻晃动。
猎猎江风,带着水汽的清新与寒意,迎面扑来,吹动他散乱不羁的长发,吹得他宽大的衣袖鼓荡起来。
一股久违的不受世俗礼法羁绊、渴望挣脱一切枷锁的狂放豪情,在这壮丽河山的激发下,在他胸中激烈地激荡、冲撞!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他再次昂首,面向青山绿水,高声吟诵出这后世传唱千古的名句。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命运的残酷嘲弄与个人意志的倔强放逐,与江风猿鸣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复杂的生命交响。
陈阳清晰地感受到,这具名为“李白”的躯壳里,那绝世才情,与那无处安放、屡屡碰壁的悲愤与落寞!从初入长安,“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意气风发,到供奉翰林的短暂风光,力士脱靴,贵妃磨墨的传奇,再到最终“赐金放还”的体面流放,理想受挫的落寞;然后是被卷入永王李璘的叛乱漩涡,锒铛入狱,最终被流放夜郎,前途一片漆黑的绝望……人生的大起大落,世事的无常变幻,几乎将这位谪仙人击垮。
然而,行至白帝城,突逢天下大赦,这绝处逢生、柳暗花明的狂喜,如同这奔涌到海不复回的长江之水,冲垮了所有积郁在心的堤坝,化作了这直抒胸臆的千古绝唱!
李白(陈阳)猛地抓起腰间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狂饮!清冽而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落入腹中,带来灼热的暖意。多余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肆意流淌,浸湿了青衫的前襟,他却毫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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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着奔涌不息承载了无数历史的江水,对着两岸沉默伫立见证沧桑的青山,对着高天上舒卷自如无拘无束的流云,放声长啸!
啸声穿云裂石,充满了遇赦后的巨大狂喜,对挣脱牢笼重获自由的无限向往与激赏,以及对这壮丽雄奇河山最深沉的热爱!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畅快与豪情达到顶点之时,一股无法言喻的巨大的失落与空虚感,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李白(陈阳)那畅快淋漓的笑声,戛然而止。举着酒葫芦的手臂僵在半空,迟迟没有放下。
他眼中那少年般纯粹的狂喜与不羁,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积郁已久的迷茫与苦涩。
那是一种意识到自身命运悲剧性的彻骨冰凉。
“轻舟已过万重山……”他喃喃地,低声重复着这句刚刚还让他豪情万丈的诗句,声音却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灵魂的颤抖,“过了这万重山……之后呢?前方是何方?归宿在何处?长安……长安啊!”
那巍峨壮丽的宫阙,那金銮殿上曾经对他露出赏识微笑的帝王,那曾经寄托了他“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的宏大幻梦的地方……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华!
他李白,诗才傲视千古,被誉为谪仙人,终究也只是一个在现实政治斗争中一败涂地被权力中心无情放逐的狂客,一个在残酷的权力场中碰得头破血流理想彻底幻灭的失败者!
这此刻感受到的无拘无束的自由,是挣脱了有形无形的牢笼,但也意味着,他永远彻底地失去了靠近那个权力核心、实现他“济苍生、安社稷”毕生政治抱负的机会!
这自由,带着一种悲壮、被放逐的意味。
极致的自由背后,竟然是深入骨髓的失落与无根浮萍般的漂泊感!
这尖锐的矛盾,在他志得意满的时刻,狠狠地噬咬着他的灵魂!
“哈哈……哈哈哈!”他再次仰天大笑,但这笑声,却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悲怆与尖锐的自嘲。
他猛地将手中还有大半酒的葫芦,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脚下滚滚东去的江水!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哈哈,复来!复来在何处?!”
那狂放不羁又带着无尽悲怆的笑声,在空阔的峡谷间反复回荡、碰撞,最终,消散在风与水声中,化为一声悠长且令人心碎的叹息,仿佛承载了整个盛唐由盛转衰的无奈与悲凉。
幻境,再次被无形之力狠狠撕裂!
冰冷刺骨的寒风,比马嵬坡的更加酷烈,裹挟着粗糙的雪粒,似无数把冰冷的钢针,狠狠地扎在陈阳的脸上、手上任何裸露的皮肤上,带来钻心的疼痛。
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粪便的骚臭、劣质油脂燃烧的呛人烟味,还有一种……属于绝望的死气沉沉的气息。
“快走!磨蹭什么!想找死吗?!”粗鲁且带着浓重异族口音的呵斥声,伴随着皮鞭撕裂空气抽打在皮肉上的脆响,以及被鞭挞者压抑不住的痛呼和低低的啜泣,构成了这漫长队伍行进的主旋律。
陈阳发现自己被粗暴地推搡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一片白茫茫、望不到尽头的雪原上。手脚都戴着沉重冰冷的铁制镣铐,粗糙的铁链随着走动,不断摩擦着早已冻伤溃烂的皮肉,带来一阵阵钻心刺骨的疼痛。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破烂、根本无法抵御塞外酷寒的囚衣,寒冷早已钻透肌肤,侵入骨髓,整个身体几乎冻得失去了知觉,只剩下麻木的机械运动。
秦桧(陈阳)环顾四周,是一支望不到头的蜿蜒的俘虏队伍。队伍中的人们,无论男女老幼,皆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面如死灰,眼神空洞麻木,如行走的僵尸。他们中的许多人,不久前还是汴梁城中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达官显贵、皇亲国戚、诰命夫人。
队伍的两旁,是骑着高头大马、身披厚实皮袄、手持雪亮弯刀和浸油皮鞭的凶悍金兵。他们眼神睥睨,看着这支俘虏队伍,就像看着一群待宰的牲口,充满了鄙夷与残忍。
队伍的最前方,徽宗、钦宗两位皇帝,被胡乱塞在一辆没有遮挡的破旧牛车上,身上裹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肮脏破旧的毡毯,在凛冽的寒风中蜷缩着,瑟瑟发抖。他们的眼神,早已失去了帝王应有的威仪,只剩下与普通俘虏无异的空洞与麻木,或许,还有一丝残留的、无法置信的屈辱。
“呜……娘亲……我冷……好冷……”前方不远处,一个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约莫四五岁的孩童,发出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小脸冻得青紫。
“忍忍……好孩子……再忍忍……就过去了……就过去了……”母亲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她将孩子搂得更紧,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孩子汲取一丝可怜的暖意,尽管她自己也在不停地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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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嗤!”
一道冰冷的寒光闪过!一名因为年老体弱、体力不支而稍稍落后于队伍的文官老者,被一名负责押送的金兵小队长策马追上。甚至没有多余的呵斥,那金兵手中的弯刀轻松地划过了老者枯瘦的脖颈!
温热的鲜血如同压抑了许久的喷泉,猛地喷射出来,在洁白的雪地上,泼洒出一大片刺目的猩红!
老者的尸体晃了晃,随即被那金兵不耐烦地用马蹄随意踢开,滚落到路旁的积雪沟壑中,很快就被飘落的雪花覆盖了一半。
队伍中响起一片压抑、恐惧的惊呼和低低的啜泣声,但没有人敢停下脚步,没有人敢出声抗议,甚至没有人敢多看一眼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极致的恐惧,像最致命的瘟疫,在人群中无声而迅速地蔓延,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陈阳清晰地感受到这具名为“秦桧”的身体,在极寒与极度的恐惧中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牙齿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他看到了自己可能的甚至是注定的结局:像那位老者一样冻毙荒野,曝尸雪原;或者因为一点点过失,被金兵随意屠戮;又或者在漫长的折磨与屈辱中,耗尽最后一丝生命力。
一股强烈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求生欲望,混杂着对昔日汴梁城繁华似锦、暖玉温香生活的疯狂追忆,以及对眼前这绝境、这非人待遇的刻骨恐惧,开始疯狂地冲击、腐蚀着他内心深处那些曾经被灌输的关于士大夫气节、关于忠君爱国、关于礼义廉耻的道德底线!
为了活下去!仅仅是为了……也许,只是也许,能有朝一日回到那魂牵梦绕、温暖的富庶的江南!
陈阳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躯壳里,那深入骨髓的恐惧、被无情践踏的尊严、以及为了生存下去可以抛弃一切原则、甚至主动摇尾乞怜的卑微与灵魂的扭曲!靖康之耻,国破家亡,身为俘虏,命如草芥,尊严扫地!什么孔孟之道,什么忠孝节义,在赤裸裸的、残酷的生存本能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不堪一击!一股冰冷阴狠的怨毒(对命运,对敌人,或许也对无力回天的故国),与一种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的疯狂求生欲,正在这绝望中悄然滋生,疯狂蔓延,试图侵蚀陈阳那来自现代、尚且坚守的某些道德观念!
“我愿为将军效力!我知道宋军的江淮布防,我知道朝廷的军政秘辛!我能帮大金更快地平定江南!”一个谄媚、卑贱、带着哭腔和急切表功意味的声音,完全不受陈阳主观意识控制地从这具躯壳的口中发出。他对着旁边一个骑着马、看似是个小头目的金人,努力挤出最谦卑、最讨好的笑容,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希冀着对方能扔过来一根带着肉屑的骨头。
那金人小头目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恶,仿佛在看一堆肮脏的垃圾。他甚至连话都懒得说,直接一口浓痰,精准地啐在秦桧(陈阳)的脸上,然后一夹马腹,扬长而去,留下冰冷的话语随风传来:“滚开!没用的南人软骨头!”
那口黏稠冰凉的浓痰挂在脸上,带来的屈辱感,甚至暂时压过了身体的寒冷。秦桧(陈阳)僵在原地,脸上那讨好的笑容凝固,变得无比滑稽而可悲。
景象,在这极致的屈辱与求生不得的绝望中,再次破碎、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