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道德经》也警告我们:‘福兮祸之所伏。’福祸相依啊!权势越来越大,门生故吏遍布,杜家渐渐成了一方巨无霸。老爷子或许初心还在,但家族膨胀带来的巨大惯性,还有那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老思想,早就不是他个人能完全控制的了。
他成了杜家这艘大船的象征,却未必能完全掌舵。杜世杰的嚣张跋扈,杜卫国的腐化堕落,何尝不是这棵大树根深叶茂之后,枝杈横生、吸收了太多阴暗养分长出的毒瘤?杜章明晚年,恐怕也常常在‘治大国’和‘齐小家’的矛盾里煎熬。
幻音阁主商清徽,当年选择依附杜家,看中的多半就是杜章明早期那种锐意进取的‘势’,还有杜家在豫省乃至更高层面盘根错节的‘力量’。她想要的,可能是保住门派的安稳传承,也可能是借这股势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这其实是江湖门派和地方豪强千百年来常见的生存之道,《战国策》里那些策士们合纵连横,求的不就是个‘利’字和‘安’字吗?”
柳砚卿听得入神,冰雪聪明的她立刻抓住了关键:
“所以,你点破幻音阁成了‘权贵私器’的困境,同时又描绘出整合玄门、共同抵御外敌、守护中华文脉的宏大前景,其实是给了她们一个更高远、更光明正大、更能实现她们自身价值的‘利’和‘安’?一个能超越依附某个家族、真正让她们安身立命、施展抱负的大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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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赞许地点点头:
“正是如此。江湖各派,看着超然世外,其实都在红尘里打滚。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像龙虎山、武当山,标榜清修,不也难逃‘豪门’的困局?他们占据名山大川,广收香火钱,结交权贵保地位,这做派跟杜家有什么本质区别?不过是披了层更光鲜的道袍袈裟罢了。
《庄子·胠箧》早就讽刺过:‘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偷个小钩子的人被处死,偷了整个国家的人却成了诸侯,诸侯的门庭上还挂着‘仁义’的招牌!他们‘窃取’的是‘正统’的名号,干的是垄断玄门话语权、打压异己的勾当。他们内部等级森严,对外排斥异己,把民间法教统统打成‘淫祀邪术’,动不动就扣上‘邪魔外道’的帽子喊打喊杀。
我在豫州市处理五仙教的麻烦,根子就在这儿。龙虎山天师府的分观,看上五仙教祖庙的风水宝地,勾结地方官员巧取豪夺,这行径跟仗势欺人的恶霸有什么两样?他们守的,早就不是道法自然、济世度人的本心,而是那点可怜巴巴、不容别人染指的‘正统’地位和既得利益。
这种所谓的‘正派’,就像《孟子》说的,‘以五十步笑百步’,自己跑了五十步还笑话跑了一百步的逃兵,实在可笑更可恨!”
“而那些被打成‘旁门左道’的民间法教,”
陈阳的语气转为凝重,
“像五仙教、各地的傩戏班子、保留下来的古老巫祭传承……他们生于乡野,扎根在老百姓中间,跟底层民众血脉相连。他们的法术可能粗糙,仪式可能古怪,甚至有些内容在今天看来荒诞不经。
但《礼记·曲礼》讲:‘礼从宜,使从俗。’礼仪要合时宜,做事要随风俗。
这些法教,恰恰是华夏古老文明在民间最顽强的根,承载着不同地方、不同族群最深沉的情感和最朴素的宇宙观、生命观。他们拜的,不是虚无缥缈的神仙,而是对自然伟力的敬畏,对祖先披荆斩棘的追念,对生生不息的渴望。
他们的生命力像野草,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然而,他们常常因为缺少‘正统’名分,或者某些仪式被斥为‘迷信’,生存空间被不断挤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