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张献忠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我就拿着三个月的数据,去找那些大商号谈。告诉他们:我这边的航路比你自己跑省五天,省下的五天就是钱。你愿意把自己的货交给我运,我来收运费。量大的,我再给你让利。”

李旦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这是要建一个车船行。”

“差不多的意思。但我不收车马费,我收的是‘时间费’。”张献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别人跑的船,货到了码头还要等船,一等就是好几天。我的船不等货,货到了就能走。光凭这一点,就能让那些急着出货的商号把生意交给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还可以做一件事——卖份额。”

“卖份额?”

“航线不是我一个人的,我一个人也撑不起三条船。”张献忠的语气依然平稳,“我可以把航线拆成一百二十股,每股一百两,分三年回收,年息两成保底。三年后,如果你不想继续投了,连本带息还给你。如果你想继续投,那就续签一份新的协议。”

李旦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缓缓开口:“你这个想法,比修一座桥还要大。”

“桥是假的,路是真的。”张献忠放下茶碗,语气中带着一种脚夫式的务实,“我这种人,脚夫出身,知道什么是踏实的东西。桥在图纸上画得再好看,没有船跑起来,就是一纸空文。但货船跑起来了,每天都有流水进账,那个才是真的。”

张献忠看着李旦:“老李,你说这神道无念流,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李旦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关东的流派,在九州没什么根基。一个关东的武士,跑到九州来挑战各家道馆,要么是年轻气盛想扬名立万,要么就是背后有人指使。”

“你觉得是哪种?”

“现在还看不出来。”李旦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但不管是哪种,都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是做生意的,不是办案的。柳生查他的案子,我们赚我们的钱。各走各路,互不干扰。”

张献忠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端起茶碗,慢慢地喝着,目光在灯火中闪烁不定,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茶碗,忽然说了一句:“老李,你说——如果那个神道无念流的武士,背后真的有人指使,那指使他的人,会不会跟太子遇刺的事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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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旦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这种话,不要在外面说。”

张献忠咧嘴笑了一下:“我知道。这不是在你屋里嘛。”

李旦没有再说话。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庭院,沉默了很久。

与此同时,城下町北区,一家名为“骏河屋”的居酒屋门口,林田三郎刚刚结束了他的第三次挑战。

对手是当地一家“新阴流”道馆的师范代,四十多岁,使一柄木刀,功底扎实,经验丰富。两人交手三十多个回合,最终以平局收场——这在林田三郎看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毕竟他只是一个从乡下来的无名武士,能在名护屋的道馆门前与新阴流的师范代打成平手,已经足够让他的名字在城下町的武家圈子里传开。

他接过对方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鞠躬致谢,转身离开。

走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是因为比武消耗了体力,而是因为他在名护屋已经找了整整十一天,依然没有任何妻子的消息。他每天白天挑战道馆,傍晚在城下町各处打听,晚上回到客栈对着那封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信发呆。他不知道这种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他在一条小巷口停下脚步,靠在一面土墙上,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借着暮色最后一点光亮,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迹他早已烂熟于心,但他还是忍不住要看,仿佛多看一遍,就能从中找出什么被他忽略的线索。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林田三郎?”

林田三郎猛地转过身,手按在刀柄上。

巷口站着一个穿着灰色直垂的男子,身材不高,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那人没有佩刀,双手拢在袖中,姿态放松,看不出任何敌意。

“你是谁?”林田三郎警惕地问。

“我叫崔明镐。”那人微微一笑,“锦衣卫镇抚司,译官。”

林田三郎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下,但没有拔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锦衣卫找我做什么?”

“不是找你麻烦。”崔明镐的语气很平和,“是我们大人想见你。”

“你们大人是谁?”

“锦衣卫指挥使,柳生新左卫门。”

林田三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锦衣卫指挥使,皇帝的近臣,传说中那个出海十几年、带回无数南蛮珍奇、被陛下亲自赐号“沧海归来”的男人。这样的人物,为什么要见自己一个从乡下来的无名武士?

“为什么?”

“你前几天在二天一流道馆门口打了一场漂亮的比武,又在城下町连着挑战了好几家道馆,打出了不小的名声。”崔明镐的语气依然平淡,“我们大人对你有些好奇。”

林田三郎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锦衣卫的名声在民间并不好听——那是皇帝的耳目,是专门用来监视百官和百姓的特务机构。被他们找上,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事。

但他也知道,如果锦衣卫真的要抓他,不会只派一个译官来请他。他们可以直接在客栈里等他,可以在他比武的时候直接拿人,可以有一百种方法让他消失得无声无息。派人来“请”,说明对方确实只是想谈谈。

他松开了刀柄:“带路吧。”

崔明镐点了点头,转身走在前面。林田三郎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了西之丸侧巷的那座城代屋敷前。

崔明镐在门口停下脚步,侧身让开:“大人在里面等你。”

林田三郎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一张矮几和两个坐垫。一个穿着灰色直垂的男子坐在矮几一侧,正在给自己倒茶。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着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