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那么,为什么当英格兰需要清教徒来抵抗西班牙人的时候,朝中有些人就觉得清教徒是‘不稳定因素’?清教徒是英格兰人,是新教徒,是西班牙人的死敌。他们比任何人都更希望西班牙人离开英格兰。如果王室连清教徒都不敢信任,那还能信任谁?”
曼塞尔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说得有道理。但政治不仅仅是‘谁可以利用’的问题,还有‘谁可以控制’的问题。清教徒是一股强大的力量,但也是一股难以控制的力量。如果王室与清教徒走得太近,可能会引发其他势力的反弹——比如那些支付了赎金的苏格兰贵族们。”
奥利弗的目光微微一黯,但他没有退缩:“爵士大人,您说的‘控制’,恰恰是问题所在。王室想要控制清教徒,清教徒想要控制王室——这种互相算计的游戏,我们已经玩了太久了。结果是什么?结果是西班牙人占领了伦敦四年,我们的贵族们在爱丁堡争论谁该为赎金买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绿色的河面,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看着曼塞尔:“爵士大人,我是一个乡绅的儿子。我没有爵位,没有官职,没有财富。但我有一双看得见的眼睛——我看到西班牙人在伦敦的街头绞死我的朋友,仅仅因为他家的土地在八十多年前是一座修道院。我看到那些支付了赎金的贵族们,正在忙着瓜分即将到来的‘和平红利’。我看到王储殿下在圣保罗大教堂前,看着清教徒们唱诗时的眼神——那是一种‘我需要你们’的眼神。”
他走回椅子前,坐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如果王室真的需要清教徒,那就拿出诚意来。不是利用,不是控制,是合作。清教徒不需要王室的施舍,清教徒需要的是——王室承认,清教徒也是英格兰的一部分。”
房间中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曼塞尔爵士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有思想得多。他不是一个只会愤怒的愣头青,他有一套自己的逻辑,一套建立在信仰和观察之上的逻辑。
曼塞尔站起身,走到奥利弗面前,伸出一只手:“克伦威尔先生,我今天来,是替我自己来的。但我回去之后,会把你的话转告给应该听到的人。”
奥利弗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握住了曼塞尔的手:“谢谢您,爵士大人。”
曼塞尔松开手,转向布尔奇尔,微微颔首:“詹姆斯,改天再来找你喝酒。”
布尔奇尔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曼塞尔转身走出了房间,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奥利弗站在窗前,望着曼塞尔的马车沿着泰晤士河畔的道路缓缓驶去,消失在午后的阳光中。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看着岳父:“父亲,您觉得他会把我的话转告给王储吗?”
布尔奇尔吸了一口烟斗,缓缓吐出烟雾:“会的。他不是那种听了就忘的人。”他顿了顿,看着奥利弗,“但你也要做好准备——你的话,可能会改变一些事情。也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
奥利弗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卷羊皮纸——那是一份关于清教徒在伦敦地下网络的最新情报,是他花了三天时间收集整理的。他本来打算今天把它交给岳父,让岳父通过商行的渠道送到苏格兰去。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
他把羊皮纸揣进怀里,走出了房间。
同一天傍晚,白金汉公爵府邸。
曼塞尔爵士回到府邸时,天色已经近黄昏。他径直走进书房,白金汉公爵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份文件,借着窗边最后一缕天光阅读。看到曼塞尔进来,他放下文件,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曼塞尔在椅子上坐下,没有等白金汉公爵发问,直接开口:“我去见了布尔奇尔,也见到了奥利弗·克伦威尔。”
白金汉公爵的眉毛微微挑起:“哦?那个年轻人怎么样?”
曼塞尔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他将下午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奥利弗关于法国与奥斯曼结盟的论述,关于“政治就是政治,信仰就是信仰”的观点,关于“王室需要拿出诚意而不是利用”的要求。白金汉公爵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他说得对。”
曼塞尔愣了一下,看着白金汉公爵。白金汉公爵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暮色染红的天际线,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道:“法国人可以跟奥斯曼人结盟,英格兰人为什么不能跟清教徒合作?黎塞留可以跟苏丹称兄道弟,照样当天主教会的枢机主教——我们为什么就不能跟克伦威尔这样的清教徒坐下来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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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看着曼塞尔:“问题不在于清教徒是不是‘不稳定因素’。问题在于——我们有没有胆量去做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