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三年,西历1624年八月。多佛港的白崖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色光芒。一艘悬挂着西班牙旗帜的盖伦船缓缓驶入港口,船尾的船舱中,坐着两个面色疲惫的男人——英格兰国王詹姆斯一世,以及他的长子威尔士亲王查理。
舱室里很安静,只有船板在水压下发出的嘎吱声。詹姆斯一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他已经五十九岁了,五年多的流亡生活让他的身体更加虚弱。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数着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节拍。查理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一卷羊皮纸——那是西班牙人起草的《伦敦条约》副本。条约的内容很简单:西班牙撤出英格兰占领军,英格兰支付剩余赎金,恢复天主教合法地位,保障西班牙商人在英格兰的贸易特权。查理已经把这卷羊皮纸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了,每看一遍,心中的屈辱感就加深一层。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父王,我们真的要接受这个条件吗?恢复天主教的合法地位——这意味着我们在过去的五年里死去的那些新教徒,都白死了。”
詹姆斯一世没有睁眼,只是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查理,你要明白——我们现在没有资格谈条件。西班牙人占领了伦敦,控制了泰晤士河,我们的国库空空如也,我们的军队溃不成军。我们能活着回到英格兰,已经是上帝保佑了。”
查理沉默了。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事实。但他不甘心。他想起五年前,西班牙军队登陆英格兰的那个夏天。他当时正在牛津视察民兵的训练,忽然听到伦敦陷落的消息。他带着几百名骑兵赶往伦敦,在半路上遇到了从伦敦逃出来的父亲。父子俩在慌乱中渡过海峡,逃到了爱丁堡。从那以后,他们就一直在苏格兰寄人篱下,靠着苏格兰议会的施舍度日。五年了,他终于回到了英格兰。但不是以征服者的身份,而是以一个乞求者的身份——乞求西班牙人离开他的国家。
船靠岸了。舱门外传来西班牙军官的声音:“陛下,殿下,请下船。”
詹姆斯一世睁开眼睛,站起身,整了整衣冠。他走到舱门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查理,低声说了一句:“记住这一天。”
查理愣了一下:“父王?”
詹姆斯一世没有回答,迈步走出了船舱。
查理跟在父亲身后,走上了多佛港的码头。五年了,他终于再次踏上了英格兰的土地。脚下的石板路还是那么坚实,空气中弥漫着海水和煤炭的味道,远处的白崖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一切看起来都和五年前差不多。但一切都不一样了——码头上站着的不是欢迎他们的民众,而是西班牙士兵。那些士兵穿着深蓝色的军服,手持火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像是在看两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一辆马车停在码头出口处。一个穿着黑色教士长袍的中年男子站在马车旁,看到詹姆斯一世和查理走出来,微微躬身行礼:“陛下,殿下,欢迎回到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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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一世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向马车。查理跟在父亲身后,在经过那个教士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声问了一句:“你是谁?”
教士微微一笑:“我是约翰·沃克,陛下的新任宫廷神父。教皇陛下亲自任命的。”
查理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低下头,钻进了马车。
马车沿着泰晤士河畔的道路向伦敦行驶。查理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那些熟悉的景色——田野、村庄、教堂的尖顶。一切都和五年前一样,但教堂的尖顶上,十字架依然矗立着。他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西班牙人虽然占领了伦敦,但他们没有摧毁英格兰的教堂。也许,事情没有那么糟糕。
马车进入伦敦城区时,查理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圣保罗大教堂的门前,聚集着一群人。那些人穿着黑色的衣服,手持圣经,正在齐声唱着赞美诗。他们的歌声低沉而坚定,在午后的空气中回荡。西班牙士兵站在周围,没有驱散他们,只是冷冷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