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江火与宫灯

郑芝龙看了一眼那艘船的方向,没有时间多想,转过头,死死盯着前方那座仍在喷吐火舌的炮台。“所有战舰——主炮齐射!”他吼道。

数十门重炮在同一时刻发出了怒吼。炮火的红光在冬日的暮色中闪烁,将半边天际染成一片灼热的赤红。江水倒映着那片红光,波光粼粼,像是流淌着鲜血。这一次,炮台终于安静了。

而当南京的炮火在暮色中渐渐平息时,北京御花园的灯火才刚刚点亮。两座城,在同一天的不同时刻,迎来了各自的结局。

北京,紫禁城,御花园。

浮碧亭下的水池中,倒映着几点星光和一盏朱红色的宫灯。宫灯的倒影在水中轻轻晃动,被偶尔掠过的夜风揉碎,又重新聚拢。池水很静,静得能听到水从假山上滴落的声响,一滴一滴,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敲击着玉盘。

阿江倚在赖陆怀中,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对襟长褙子,头发松松地绾了一个纂儿,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是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气。她靠在赖陆胸前,能感受到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像是这座庞大帝国的心脏在胸腔中跳动。

赖陆没有低头看她,目光落在池水中那盏宫灯的倒影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朕听说了。”

阿江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体更深地嵌入他的怀中。

“你家光,拒了荫官。”

阿江依然没有说话。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池中的水面:“此时此刻,妾身无所求。”

赖陆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手,轻轻搭在她的脸颊上。她的脸颊有些凉,在冬夜的寒风中,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他的手指在她颧骨上缓缓滑过,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迅速消散了。

“朕负你良多。”他说,声音沙哑,“今后但凡有事,不必事事求完子。但有缓急,只需要给朕写个条子——无不准允。”

阿江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试探,又像是撒娇,又像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决定开口:“那我便再也不回家了。可好?”

赖陆没有说话。他望着池水中那盏宫灯的倒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这倒是自家光出生以来,朕这么多年,第一次听你这般说。”

阿江没有说话。她靠在赖陆怀中,望着池水中那盏宫灯的倒影,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南京的伪监国朱由崧——听说也是十七岁?”

赖陆点了点头:“是啊。你的家光和朱由崧同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原本朕只觉得福王朱常洵不过是个纨绔子,不想万历晚年,此子倒是敢亲赴朝鲜与朕谈判。而朱常洵的儿子朱由崧,能在朕的封锁下支撑到年底,也算是不曾辱没了其祖朱翊钧、其父朱常洵了。”

他顿了顿,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些:“你的家光,愿意考科举——也如你一般,是个要强的人。朕听说了。”

阿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陛……陛下,妾身有一言……”

赖陆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但阿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说不出来。那句话,她憋了二十多年,每一次见到他,都想说出来,但每一次都说不出口。她低下头,攥着赖陆衣袖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没法说。她没法说“家光是你的儿子”。

那五个字,她练习了二十三年。在每一个独坐窗前的深夜,在每一封写了又烧掉的信里,在每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她在心里说过一千遍,一万遍。可每一次话到嘴边,她都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