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宠妃耶,贤妃耶

张嫣在宫女的搀扶下走出凤轿。她站在翊坤宫门前,抬头望着那块黑漆金字的匾额——翊坤宫。翊者,辅佐也;坤者,地也,妇德也。翊坤,即辅佐皇后治理后宫之意。这是万历年间郑贵妃的居所。郑贵妃是万历皇帝最宠爱的妃子,也是国本之争的核心人物。她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从这里影响了整个帝国的走向。如今,这座宫殿迎来了新的主人。

张嫣迈步走了进去。翊坤宫的内部陈设已经重新布置过,没有了郑贵妃时代的奢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简洁而庄重的风格。正堂中摆着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书案旁是一排书架,架上整齐地码放着书籍;墙角的花几上摆着一盆兰花,正静静地绽放。

张嫣的目光在屋中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正堂中央那个背对着门口的身影上。

那个人站在窗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地挽着,身形挺拔而清瘦。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听到脚步声,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来了?”

张嫣跪了下来。她跪在青砖地面上,低着头,声音沙哑:“臣妾张氏,叩见陛下。”

皇帝转过身来。

张嫣低着头,没有看到他的脸,但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那目光落在她身上,不重,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分量。她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地面,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臣妾……有罪。”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书案前,坐下,然后缓缓开口:“你有何罪?”

张嫣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沙哑:“臣妾不该苟且偷生。臣妾身为燕庶人之妻,本当从夫而死,以全名节。然臣妾贪生怕死,不敢赴死,致使陛下蒙受不白之冤,使天下人议论纷纷。此臣妾之罪一也。臣妾怀有燕庶人之子,本当隐姓埋名,默默生产,然臣妾不甘寂寞,上书陛下,自陈有用,致使流言愈炽。此臣妾之罪二也。臣妾……”

她没有说完,声音哽住了。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皇帝没有说话。他坐在书案后,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嫣,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想活着,有什么错?”

张嫣愣住了。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皇帝——然后她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脸。她见过很多男人——她的父亲,她的兄弟,她的丈夫,朝中的大臣,宫中的太监。但那些男人的脸,都和这张脸不一样。这张脸太美了,美得不像是一个皇帝应该有的脸。他的眉眼像是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每一道线条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他的眼睛是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意味,像是随时在跟你开玩笑,又像是随时能看穿你的心思。他的皮肤很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近乎透明的光泽,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他的嘴唇薄而红润,微微抿着,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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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那篇赋会被天下人传成是写给她的。不是因为那篇赋写得有多像她,而是因为写那篇赋的人,长着这样一张脸。一张让人愿意相信他会写出那种赋的脸。

皇帝看着她愣愣地盯着自己,轻轻笑了一声:“看够了?”

张嫣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猛地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上,声音慌乱:“臣妾……臣妾失仪……”

皇帝摆了摆手:“起来吧。跪着说话,朕看着累。”

张嫣撑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她低着头,不敢再看皇帝的脸。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能听到砰砰的声音。她站在书案前,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在一起,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方才说,你贪生怕死,不敢赴死。朕问你——为什么要死?”

张嫣愣了一下,抬起头,又连忙低下:“因为……因为臣妾失了名节。天下人都说臣妾与陛下有私,臣妾百口莫辩。臣妾不死,陛下便永远洗不清这污名。”

“污名?”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你觉得朕在乎这个?”

张嫣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朕从一介浪人,做到关白,做到太阁,做到朝鲜国王,做到大明皇帝。朕杀过很多人,也放过很多人。朕被人骂过,也被人捧过。朕在乎的东西不多,但朕在乎的,从来不是别人怎么骂朕。”

他顿了顿:“朕在乎的,是跟着朕的人,能不能活着。”

张嫣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跪了下来,不是叩首,而是直接跪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没有哭出声,但她的眼泪从指缝中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皇帝没有打断她。他坐在书案后,看着她哭,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朕这一生,遇到过一个人。她也想活着。她跟着朕,不是因为朕有多好,而是因为跟着朕,她能活着。朕知道。朕一直都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后来她死了。朕没能让她活下来。”

张嫣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皇帝。她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但她从他的声音里,听到了一种她从未想过会在皇帝身上听到的东西——疲惫。

皇帝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张嫣身上,声音恢复了平静:“你今年多大?”

张嫣愣了一下,答道:“臣妾……二十。”

皇帝点了点头:“二十岁。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打了十年仗了。你呢?你二十岁之前,做过什么?”

张嫣想了想,低声答道:“臣妾……读过一些书,学过一些规矩,然后就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