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鲁承宇不一样。”杨肇泰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鲁承宇是武将,他可以用‘服丧’来挡驾,可以用‘不便见客’来回避。但我是文官,我是知府,我不能挡驾,不能回避。南京使者来了,我必须见。见了,我必须记录。记录了,我必须上报。这是我的职责。鲁承宇可以不见,因为他有兵;我必须见,因为我有法。”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所以,我和鲁承宇,不是同罪。”
师爷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松弛了一些:“东翁说得对。是学生多虑了。”
杨肇泰放下酒杯,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厅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速速登城御敌”,有人在问“敌情如何”,有人在说“三千”,有人在说“五千”,还有一个声音在喊“篝火连绵,估计一万有余”。
杨肇泰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筷子,站起身,整了整衣冠。他伸手摘下挂在墙上的官帽,端端正正地戴好,又系紧了腰间的玉带,将袍服整理得一丝不苟。
“走吧。”他说。
师爷愣了一下:“东翁要去哪里?”
“登城。”杨肇泰说,“城外来了客人,我这个做主人的,总要去迎接一下。”
他迈步走出大厅,脚步平稳,不紧不慢。师爷连忙跟上,跟在他身后,穿过庭院,穿过甬道,向城门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不断有衙役和胥吏跑来跑去,有人看到杨肇泰,慌忙行礼,杨肇泰只是点了点头,脚步不停。
“东翁,”师爷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您说……城外来的,是哪家的人?”
杨肇泰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中传来,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估计是滁州大将军行辕的人。”
师爷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连忙跟上:“大将军行辕?袁大将军派人来了?”
“嗯。”
“那……那鲁将军那边……”
“鲁承宇比我更着急。”杨肇泰说,“他抓了南京的使者,还没来得及处置,城外就来了人。你说,他现在是什么心情?”
师爷想了想,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他……他会不会觉得,城外的人是来问罪的?”
“他当然会这么想。”杨肇泰说,“所以他现在的全部精力,都在应付城外的人上。他没空管我们。”
师爷不再问了。他跟在杨肇泰身后,快步向城楼走去。
两人登上城楼的时候,武昌三卫的指挥使已经到了。武昌卫指挥使陈懋功、武昌左卫指挥使周世杰、武昌护卫指挥使王弘——三个人都穿着山文甲,腰悬佩剑,站在城楼的雉堞后面,望着城外那片连绵不绝的篝火,面色凝重。
看到杨肇泰上来,三人一齐转身行礼。陈懋功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拉到下颌的刀疤,声音沙哑:“杨知府,你可算来了。”
杨肇泰走到雉堞前,向外望去。城外那片广阔的旷野上,星星点点的篝火连成一片,像一条蜿蜒的火龙,从东向西延伸,一眼望不到头。火光在夜风中跳动,映照着那些在篝火间移动的人影和马匹的轮廓。他粗略估算了一下——从篝火的数量和分布来看,这支军队的人数,至少在万人上下。
“能看清是哪家的旗号吗?”杨肇泰问。
陈懋功摇了摇头:“太远了,看不清。但从篝火的规模和营盘的布局来看,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不是寻常的卫所兵。”
周世杰在旁边补充道:“末将派人出城打探过了。对方没有封锁道路,探子靠近到三里左右,没有被拦截。据探子回报,对方的营盘扎得很规整,外围有拒马,内有帐篷,中间有篝火通道,典型的野战营地。人数——探子说,光看到的帐篷,就不下千顶。”
“千顶帐篷,”王弘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一顶帐篷住五人,那就是五千人。但帐篷不可能全部住满,还有在外围巡逻的、在伙房做饭的、在河边饮马的——末将估摸着,战兵不下万人。”
杨肇泰没有说话。他站在雉堞后面,望着城外那片连绵的篝火,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万人……袁大将军好大的手笔。”
就在这时,城楼下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一个穿着铁甲的身影快步登上城楼,身后跟着几个亲兵。来人正是鲁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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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穿丧服,换了一身铁甲,腰间挂着一柄厚重的阔刃手刀,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既有紧张,又有困惑,还有一种隐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心口的烦躁。
城楼上的众人看到鲁钦,纷纷行礼。鲁钦摆了摆手,走到雉堞前,向外望去。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不是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