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不一样?”
“被俘,是本将该死却没死。被擒,是本将没死透,还能再战。”袁崇焕说,“本将在黑扯木城被擒之后,被送到了朝鲜,见到了光复皇帝。光复皇帝没有杀本将,而是让本将继续带兵打仗。本将从那以后,就是光复皇帝的人了。”
朱由校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没有说话。
袁崇焕正准备继续宣读旨意,忽然——
“袁将军。”
一个声音从朱由校身旁传来,不高,但清晰,像一块冰落入水中。袁崇焕的目光转向声音的来源——张嫣。她依然坐在那里,面容平静,目光直视着袁崇焕,没有任何闪躲。
“袁将军,本宫问你一句话。”张嫣说,“你是万历四十七年的三甲第四十名,是朝廷的进士,是福建邵武的知县,是辽东的兵备佥事。你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忠君爱国。如今你顶盔掼甲,剑履上殿,面对一手将你从知县提拔到辽东军机的天启皇帝——你是要弑君吗?”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吕封齐感到自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他偷偷看了一眼袁崇焕——袁崇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皇后娘娘,”袁崇焕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沉了一些,“您知道韩信吗?”
张嫣的眉头微微一动:“韩信?”
“韩信,汉初三杰之一,为刘邦打下了大半江山。”袁崇焕说,“他在垓下设下十面埋伏,逼得项羽乌江自刎。后世没有人说韩信不忠——因为韩信忠的是刘邦,不是项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本将在黑扯木城战败被擒之后,朝廷出了文告,说本将‘殉国’了。天启皇帝还给本将的家人发了抚恤银两。从那一刻起,本将与天启皇帝的君臣名分,就已经尽了。本将现在效忠的,是光复皇帝。”
张嫣的目光依然平静,但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了:“所以,你是来杀我们的?”
“不。”袁崇焕说,“本将是来宣读旨意的。”
他展开手中的黄绫卷轴,目光扫过卷轴上的文字,然后抬起头,看着朱由校和张嫣,缓缓念道:“光复皇帝陛下谕旨:燕庶人由校,自即日起,迁出行宫,移居城南别院。原有侍从、宫女,各留四人,余者遣散。凤阳知府吕封齐,负责庶人日常起居供应。凤阳驻军统领李曙,负责庶人安全护卫。钦此。”
旨意很短,内容也很简单——搬家,裁人,由地方官和驻军共同看管。没有杀头,没有赐死,甚至连训斥都没有。只是一道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的行政命令。
朱由校听完,愣住了。他原本以为袁崇焕是来杀他的,至少也是来羞辱他的。但这份旨意,平淡得像一份户部调拨粮草的公文,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他甚至不知道该感到庆幸还是感到屈辱——庆幸的是,他不用死;屈辱的是,他连被杀的资格都没有了。
张嫣也愣住了。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质问袁崇焕,准备痛斥赖陆,准备慷慨赴死。但这份旨意让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袁崇焕收起卷轴,拱了拱手:“旨意宣读完毕。请庶人准备一下,三日内完成搬迁。本将还有公务,先告辞了。”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殿内说了一句:“庶人,皇后娘娘——保重。”
然后,他跨过门槛,消失在门外的阳光中。
三
角落里,一个穿着杂役服色的中年人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拭一张已经擦得锃亮的茶几。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他的目光低垂,但耳朵却竖得笔直,将殿内每一个字的对话都收入了耳中。
当袁崇焕念完旨意、转身离开的时候,那中年人停止了擦拭。他将抹布折叠好,搭在茶几边缘,然后站起身,低着头,端着一盆脏水,从侧门走了出去。
小主,
他穿过一条走廊,拐了两个弯,来到行宫后院的洗衣房。洗衣房里空无一人,只有几件晾晒的衣物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他将那盆脏水倒进水槽,然后蹲下身,假装在整理一堆脏衣服,实际上从靴筒里抽出一截炭笔和一张巴掌大的草纸,快速地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他的字很小,很密,但笔画清晰。他写完之后,将草纸折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腰带内侧的暗袋里,然后站起身,端着空盆,若无其事地走出了洗衣房。
他走到行宫后门,对守门的兵卒点了点头,笑着说:“军爷,小的去街上买点肥皂,洗衣裳用的。一会儿就回来。”
那兵卒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示意他快去快回。
中年人走出后门,拐进一条小巷,快步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来到城东的一家杂货铺前。他没有进铺子,只是在门口停了一下,用手摸了摸门框上的一颗钉子——钉子还在。这是信号,表示“一切正常,可以接头”。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两条街,来到一座土地庙前。他走进庙里,在神像后面的砖缝里,将那卷草纸塞了进去,然后用碎砖堵住缝隙,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