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恩科

最后,他回到九边问题:“九边之患,不在兵少,而在饷缺。饷缺之患,不在无银,而在转运之不畅。今晋商已奉命输饷九边,此一时权宜之计。然长久之计,在于屯田与互市。辽东之地,沃野千里,诚能募民屯田,且与蒙古、女真诸部开互市,以我之茶布易彼之马匹皮毛,则边费自充,边备自强。此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者也。”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将试卷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轻轻吹了吹纸面上的墨迹,然后将试卷小心地折好,放入考篮中。他看了一眼号舍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接下来,他还有时间检查前面的两道题。但他最想说的话,已经写完了。

四、文震孟答卷

文震孟坐在地字号第十七号舍内,将考题看了很久。

他没有像卢象升那样立刻动笔,而是将三道题反复揣摩,像是在品味三道菜的滋味。他今年四十八岁,参加过三次会试,每一次都铩羽而归。但这一次,他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这一次,不一样。

他决定先答四书义。题目出自《孟子·离娄上》,讲的是“规矩”。文震孟精研《春秋》三十年,对“规矩”二字有着与众不同的理解。他没有从孟子的原意出发,而是从《春秋》的角度切入:“臣闻《春秋》者,圣人之规矩也。夫子因鲁史而修《春秋》,笔则笔,削则削,游、夏不能赞一辞。何也?以其有定见也。有定见,故能于纷纭万变之中,执简御繁,以一字定褒贬。此非所谓‘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者乎?”

他以《春秋》为例,说明“规矩”的重要性——孔子修订《春秋》,该写的一定写,该删的一定删,连子游、子夏这样的高徒都不能改动一个字。为什么?因为孔子心中有“规矩”。这个切入点,既显示了他对《春秋》的精深研究,又将“规矩”从抽象概念提升到了“圣人之道”的高度。

他接着写道:“今天下纷纷,言人人殊。或曰宜复古,或曰宜变法,或曰宜宽,或曰宜猛。臣以为,皆未得其要。夫治天下者,譬犹医者之治病。病万变,药亦万变。然医者之所以能处方用药者,以其有脉案也。脉案者,规矩也。无脉案而妄投药,虽日易千方,终不能愈病。无规矩而妄议政,虽日更百令,终不能治天下。”这一段,他用了一个医病的比喻——医生治病,要有脉案;治理天下,要有规矩。没有脉案就乱开药,换多少药方都治不好病;没有规矩就乱施政,换多少法令都治不好天下。这个比喻通俗易懂,但背后的逻辑却很严密。

他最后总结道:“故臣以为,今日之急务,不在纷纷更张,而在立一‘规矩’以为万世法。规矩立,则离娄、公输子无所用其巧;法度废,则尧舜不能治其民。愿陛下留意焉。”他的整篇文章,没有涉及任何具体的政策建议,而是始终围绕着“立规矩”这个核心论点展开。这是一篇典型的“经义”文章——不急于谈事,先谈理;理通了,事自然就有了解决的方向。

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然后拿起第二道题的试卷纸。同样的论题,文震孟选择了完全不同的路径。他避开现实困境,直接从经典入手:“尝读《大学》之言曰:‘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外本内末,争民施夺。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

他引用《大学》的名句,论证“德本财末”的道理。然后笔锋一转,将这一古老的儒家原则应用到当下的时局中:“今朝廷之患,在于财用不足。然财用之所以不足者,非天不雨金,非地不涌泉,乃民力竭而无可取也。民力何以竭?以赋役繁重、贪墨横行、流离失所,无以为生也。故欲裕财用者,必先苏民困;欲苏民困者,必先清吏治;欲清吏治者,必先正朝廷。此《大学》所谓‘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之义也。”

他的逻辑是:财政危机的根源不在经济,而在政治。吏治不清,再好的财政政策也无法落实;朝廷不正,再严厉的督察也无济于事。所以,解决财政问题的第一步,不是加税,不是发债,而是整顿吏治、安定民生。他的这篇文章,与卢象升的务实风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卢象升强调的是“怎么做”——屯田、免税、互市;文震孟强调的是“为什么这么做”——德本财末、吏治为先。两人的文章,一个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精准而直接;一个像老中医的脉案,从根本入手,徐徐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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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稍作停顿,舒展手指,随后取过第三道试题。第三道策问,他的回答同样与众不同。他没有像卢象升那样明确地排出“流民优先”的顺序,而是从“人心”的角度立论:“纵观史册所载,未有民心不附而能久安者,亦未有民心既附而国势不强者。方今三者皆急,而臣以为,最急者,莫过于收人心。江南未附,非兵不强也,人心未附也。流民载道,非谷不多也,人心不安也。九边未宁,非兵不众也,人心不固也。三者之患,同出一源——皆人心之未附也。”

他接着说:“然则何以收人心?曰:平冤狱、减赋税、简刑罚、礼士人。此四者,收人心之要务也。平冤狱,则民知朝廷之公正;减赋税,则民知朝廷之仁爱;简刑罚,则民知朝廷之宽厚;礼士人,则民知朝廷之尊重。四者行,则人心归;人心归,则江南不讨自来,流民不招自集,九边不守自固矣。”他的整篇策问,没有提出任何具体的施政方案,而是始终围绕着“收人心”这个核心论点展开。在他看来,所有的具体问题——江南、流民、九边——都只是表象,根源在于“人心未附”。只要人心归附了,这些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这篇文章,与卢象升的策问形成了有趣的对照。卢象升说“先安流民,再议江南、九边”;文震孟说“先收人心,其余自定”。两人的目标是一致的,但路径不同——一个从经济入手,一个从政治入手;一个务实,一个务本。

五、阅卷

三天后,试卷全部收齐。

弥封官将所有试卷上的考生姓名、籍贯、三代履历全部密封,加盖骑缝章,然后分批次送入贡院内的聚奎堂。聚奎堂是阅卷之所,堂内摆着三张宽大的书案,案上堆满了试卷。三位主考官——钱谦益、孙奇逢、鹿善继——分坐三席,各带两名同考官,开始阅卷。

阅卷的程序是严格的。每张试卷先由同考官初阅,写出批语和推荐意见,然后呈送主考官复审。主考官有权推翻同考官的推荐,也有权从落卷中“搜遗”——即捡回被同考官遗漏的好文章。整个过程,弥封官全程监督,确保没有任何人能在阅卷过程中看到考生的姓名。

钱谦益翻开第一张试卷,目光扫过字迹,眉头微微一动。这篇文章的字写得不算漂亮,但笔画刚劲有力,结构紧凑,没有多余的修饰。他先看的是第一道四书义。读完第一段,他的目光就停住了——那考生以《春秋》解《孟子》,以孔子笔削为例论证“规矩”的重要性。钱谦益轻轻“嗯”了一声。这个切入点,与众不同。大多数考生都会从“规矩”的本义入手,引用历代注疏,然后引申到治国理政。但这篇文章直接从《春秋》切入——这不仅需要深厚的经学功底,更需要敢于打破常规的胆识。

他继续往下读,读到“夫治天下者,譬犹医者之治病。病万变,药亦万变。然医者之所以能处方用药者,以其有脉案也”这一段时,他微微颔首。这篇文章的作者,不仅精通《春秋》,而且善于用比喻来说明抽象的道理。这是一个好老师的苗子——钱谦益在心里默默想道。

他看完第一道四书义,又看第二道论和第三道策问。第二道论以《大学》“德本财末”立论,引经据典,文气贯通;第三道策问以“收人心”为核心,立意高远,不尚空谈。三篇文章风格统一,都是“先立其大者”的写法——先讲原理,再谈应用,不急于提出具体的政策建议,而是先确立一个根本的原则。

钱谦益放下试卷,对孙奇逢说:“孙先生,你看看这篇。”

孙奇逢接过试卷,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读完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这个考生,是个通儒。”

“通儒?”钱谦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孙奇逢斟酌着措辞:“他不仅仅是在答题,他是在‘立说’。你看他的四书义,以《春秋》解《孟子》,这是通经的表现。他的论,以《大学》为本,这是明理的表现。他的策问,以‘收人心’为纲,这是识体的表现。三篇文章,贯穿了一个核心思想——为政以德。这不是临时抱佛脚能写出来的,这是三十年功夫的积累。”

鹿善继也接过去读了,点头道:“文章确实好,气象博大,不是小家子气。但我更喜欢另一篇。”

“哪一篇?”钱谦益问。

鹿善继从自己案头抽出一份试卷,递了过去:“你看看这个。”

钱谦益接过来,先看第三道策问。读完第一段“臣闻天下之事,有本有末,有先有后。不揣其本而齐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于岑楼”,他的目光就凝住了。他继续往下读,读到“安流民不在发粟,在使之能自食其力”时,他微微颔首。读到“江南未附,非兵力不足,乃人心未附”时,他放下了试卷,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他转头对孙奇逢说:“孙先生,你也看看这篇。”

孙奇逢接过试卷,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的表情从平静变得专注,从专注变得凝重。读完后,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试卷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这个考生,是个做实事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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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钱谦益问。

“上一篇的那个考生,是‘通儒’,他告诉我们应该做什么——收人心、立德为本。这一篇的考生,是‘能臣’,他告诉我们具体怎么做——屯田、免税、开科、互市。两者并不矛盾,但侧重点不同。如果让我选,我会把这一篇排在前面。”孙奇逢说。

鹿善继在旁边补充道:“而且,他的逻辑链条非常清晰——从流民到田畴,从田畴到赋税,从赋税到军饷,从军饷到九边。每一步都有因果关系,每一步都指向下一步。这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这是对现实有深入了解的人才能写出来的。”

钱谦益没有立刻表态。他把两份试卷并排放在桌上,反复看了几遍。“还有一篇,”他从案头又抽出一份,“你们看看这个。”

这份试卷的字迹工整端正,一笔不苟,像是用尺子量着写出来的。第一道四书义中规中矩,虽然没有前两篇那样令人眼前一亮,但章法严谨,引证翔实,看得出基本功非常扎实。第二道论题为“理财与安民之先后”,他的论点偏向于“先理财”,理由是“无财则无以养民,无财则无以募兵,无财则无以固边”。这个观点与前两篇都不同——卢象升说“先安民”,文震孟说“先收心”,而这一篇的作者直言不讳地主张“先理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