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
“扑通、扑通……”
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官员们开始成片地跪下。许多人闭着眼,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有人浑身抖得如同风中之烛,几乎瘫软在地。更有人以头抢地,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这是屈服。是当着全城百姓(哪怕是被迫观看的)、当着征服者、也当着自己毕生信奉的“君君臣臣”之道的面,公开的、集体的屈服。
但,并非所有人。
在御道右侧,文官队伍的最前方,靠近午门的位置,仍有十几道身影,如同狂风中的礁石,顽固地挺立着。
为首一人,年约六旬,清癯消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他已自去官服),正是现任内阁大学士、东林党魁韩爌。他须发皆白,但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是一种混合着绝望、愤怒与最终解脱的平静。在他身后,是十几位御史、给事中、翰林院编修,多是年轻或中年的官员,个个面如寒铁,目眦欲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们,拒绝下跪。
玄甲武士的手握紧了刀柄。倭人武士的眼神变得锐利。空气瞬间绷紧,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
赖陆的目光,落在了韩爌身上。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看一件值得探究的器物。
曹化淳脸色一变,正要厉声呵斥,却被结城秀康一个眼神止住。
袁崇焕垂下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赖陆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盖过了风声,清晰传入前方每一个拒跪者的耳中,也隐隐传到后方跪伏的人群里:
“韩先生。”他竟用了敬称,“听闻你素以直谏闻于朝野,有‘清流领袖’之称。今日立于朕前,是欲效仿古人,死社稷乎?”
韩爌昂首,直视赖陆,声音因激动而沙哑,却字字铿锵:“老臣世受国恩,位列台辅!今日国破,唯有一死,以报先帝!尔等不过倭奴窃国,沐猴而冠,也配称帝?也配受我一跪?!我大明……”
“韩先生。”赖陆平静地打断了他,语气甚至带上一丝好奇,“你口口声声‘大明’、‘先帝’。朕问你,你忠于的,是哪个‘大明’?是太祖高皇帝、懿文太子、建文皇帝一脉相承的‘大明’,还是——”他顿了顿,声音转冷,“燕逆朱棣篡弑而来,传至那宠信严嵩、纵虏虐民、僭称‘成祖’的嘉靖,再传至如今这个信用阉竖、昏聩亡国的天启的……‘伪明’?”
“你!”韩爌浑身剧震,脸涨得通红,“成祖皇帝五征漠北,开疆拓土,功在社稷!岂容你污蔑!嘉靖陛下……嘉靖陛下……”他“陛下”二字出口,自己却噎住了,因为他无法反驳“庚戌之变”那铁一般的事实。
“功在社稷?”赖陆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毫不掩饰的讥诮。他不再看韩爌,目光转向曹化淳,仿佛随口问道:“曹伴伴,你在宫中几十年,可曾听闻,自成祖……哦,太宗皇帝崩后,至今二百余载,除了那些被永乐朝诛杀的建文忠臣,可还有哪位读书人,哪位大臣,是真心实意、不为名利,只为太宗皇帝的‘功业’而殉死的?”
曹化淳一个激灵,立刻噗通跪倒,尖声道:“回皇爷!奴婢在宫中四十三年,历经嘉靖、隆庆、万历、泰昌、天启五朝!从未听闻!莫说为太宗皇帝,便是为嘉靖皇爷、万历皇爷,除了那些得罪了人被杀的,或是争权夺利失败的,可有哪个是因为‘感念君恩’、‘殉从先帝’而自尽的?一个都没有!”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谄媚与恶毒的兴奋,看向韩爌等人,声音拔得更高:“韩阁老!您老学问大!您给说说,方孝孺、铁铉、景清那些忠烈,他们死,是为的谁?难道是为的您嘴里那个‘五征漠北’的太宗皇帝吗?!他们保的是建文皇帝!是华夏正统!他们的血,到今天还在南京、在济南的土里发烫!可你们呢?!”
曹化淳猛地站起,手指颤抖地指着韩爌,又划过那些拒跪的官员,声音近乎嘶吼:“你们攀附着燕逆子孙的官位,享受着从嘉靖、万历、天启手里漏出来的仨瓜俩枣,就真把自己当忠臣了?真要是忠君爱国,这八十四年,从天启倒回嘉靖,你们谁在朝堂上为庚戌年京郊那几万冤魂说过一句公道话?!谁又敢去太庙,指着朱厚熜的牌位骂一声‘昏君误国’?!现在国破了,倒想起来要‘死社稷’了?你们的‘社稷’,早就从太宗皇帝抢了侄子的皇位那天起,就歪了!就脏了!”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韩爌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身后那些年轻的官员,有的怒目圆睁,有的却眼神涣散,曹化淳的话像毒针,刺破了他们赖以支撑的、虚幻的道德外壳。
赖陆静静看着,等到曹化淳说完,广场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更显冷酷:
“韩先生,诸君。朕非好杀之人。朕今日站在这里,不是朱棣,不需要你们磕头认朕这个新主。朕是朱允炆的九世孙,是来拿回本该属于朕这一脉的东西。”
他向前缓缓踏出一步,目光如冰如电,扫过所有跪着和站着的人:
“朕只问你们一句:若天命真在朱由校,在朱由检,在你们那个宠信阉党、边备废弛、百姓易子而食的‘大明’,那为何今日站在这里的是朕,而你们的皇帝,一个成了惶惶如丧家之犬、不知藏于何处的‘信王’,另一个,则是即将被废为庶人、圈禁凤阳的‘燕庶人’?”
“孟夫子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你们的君,不恤民,不修德,失了天命,丢了社稷。你们不为民请命,不为社稷守节,却要为一个失了天命的‘君’殉葬?”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竟似带上了一丝怜悯,但这怜悯比嘲讽更令人刺痛:
“这不是忠,是愚。是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