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早有预料,岳托的心还是狠狠一沉。这是铁了心要把他困死在这里!他疾步走到通往前门的影壁后,从侧面缝隙望去。果然,府门外跪着的,只是“人海”的前沿。目光所及,整条原本还算宽敞的街道,此刻已被沉默跪伏的人影填得水泄不通,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与另一条街巷跪着的人连成一片。这已不是围府,这是锁城!用活生生的人,织成了一张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的网。
怒火和寒意交织着往上涌。岳托的目光在人群中急速搜寻,忽然,他看到一个跪在稍前些位置、穿着正蓝旗号衣的牛录额真,脸上有一道新鲜的鞭痕,正是昨日在校场上,站在穆克谭身后的那人。
岳托朝身后一名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会意,悄然从侧面矮墙翻出(那里人群稍稀),迅速挤到那牛录额真身边,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指了指影壁方向。那牛录额真身体一颤,迟疑了一下,还是低着头,跟着侍卫,艰难地从跪伏的人群中膝行出来,被侍卫半扶半拽地拉到了影壁后岳托面前。
“奴才……奴才正蓝旗牛录额真鄂硕,叩见岳托主子。” 鄂硕伏地,声音沙哑。
“抬起头。” 岳托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鄂硕抬起头,脸上鞭痕红肿,眼中布满了血丝和深深的恐惧。
“你们主子济尔哈朗贝勒呢?” 岳托问。
“回主子,天还没亮,就被三爷……三贝勒和四贝勒派人叫走了,说是去汗宫有紧急军务商议。” 鄂硕低声道。
“走了多久?”
“快……快半个时辰了。”
岳托心中计算,时间正好够他们把人调开,再把人群驱赶过来。好个调虎离山,釜底抽薪。
“谁告诉你们,我这里有粮食?” 岳托盯着他的眼睛。
鄂硕眼神慌乱地躲闪了一下:“没、没人告诉……是大家……大家都这么说。说大贝勒心善,和三贝勒、四贝勒不……不一样。说只有大贝勒和岳托主子这里,或许还能给条活路……”
岳托心中冷笑。好一句“大家都这么说”!这是把他父子架在火上烤。若是寻常煽动,大可以说“大贝勒运粮回来,自然有粮”。但偏偏说“心善”、“不一样”,这是把三叔、八叔塑造成“恶”的化身,逼着他岳托必须扮演“善”的角色,必须给粮。一旦给了,就是坐实他们父子私下截留了好粮,中饱私囊;就算牛录章京们不那么想,三叔八叔也有的是借口说他“邀买人心”、“蓄意煽动不满”。若不给,这“心善”之名立刻变成虚伪,见死不救的骂名便会传遍全城。
“鄂硕,” 岳托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想救你家主子济尔哈朗贝勒吗?”
鄂硕猛地一震,惊愕地看着岳托。
“如果还想他活着从汗宫回来,就照我说的做。” 岳托语速加快,“你现在回去,告诉你信得过的弟兄,不要从这里拿一粒粮食。想要活命,想要你们主子平安,就让大家悄悄散去,从后巷、从各处,慢慢走,别扎堆。然后,去你们正蓝旗还能控制的地方守着。如果听到汗宫或者城里有什么大的动静……”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寒光一闪:“就去找何和礼额驸,或者额亦都大人,说岳托请他们,以‘防止奸细趁乱破坏粮秣、危害监军’为由,要求立刻召开四大贝勒与五大臣紧急会议!记住,是‘要求召开’!不是闹事!”
鄂硕听得似懂非懂,但“救主子”和“找何和礼额驸”他听明白了。他重重点头:“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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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悄悄散去,别让人看出来是有人组织的。” 岳托最后叮嘱一句,挥了挥手。
鄂硕磕了个头,又顺着原路,艰难地膝行回人群中,很快消失在那片沉默的“庄稼”里。
岳托直起身,望着眼前这片令人绝望的、无声的人海,知道鄂硕一个人的力量有限,这“锁”一时半会解不开。他现在出不去,消息也难通。父亲在城外,鞭长莫及。杜度在会议上,恐怕也是孤木难支。皇太极和莽古尔泰,此刻在汗宫里,想必正忙着“名正言顺”地接收他们觊觎的一切。
他不能坐等。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象征性的,哪怕只是为了告诉城里还睁着眼睛的人:大贝勒府,还没认输。
“阿贵,” 他唤来老管家,“粮清点完了吗?”
“回少主,清点完毕。府中存粮,仅供府内人等十日之需,若是……”
“够了。” 岳托打断他,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把咱们府里上下,包括你和所有戈什哈、包衣这个月的口粮,扣下一半。不,扣下七成。剩下的,连同库里所有能吃的陈粮、肉干,全部拿出来。就在这影壁后面架起大锅,烧水。”
阿贵吃了一惊:“少主,这……这府里上下也……”
“照做。” 岳托语气不容置疑,“然后,打开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