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塞留……羽柴赖陆……”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仿佛在咀嚼着某种苦涩的预言。世界的重心,似乎正在从他熟悉的欧洲,向着那片遥远而陌生的东方,发生危险的偏移。而西班牙这艘满载荣耀与黄金的大船,正航行在风暴将至的海面上,两头都是冰山。
二、赫图阿拉:绝境与人心
与马德里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里那种精致而沉重的权力算计不同,赫图阿拉的困境,是直接、粗暴、散发着血腥与饥馑气息的生存绝境。
札萨克图撤退时的焦土策略,让这座城市本就有限的居住空间雪上加霜。大量房屋被焚毁,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努尔哈赤带回的一万五千战兵,以及数量更多、拖家带口的包衣、阿哈、以及从哈达、辉发、乌拉等地裹挟或残存的部众,像潮水一样涌入,却发现自己无“潮”可依。汗王宫大体完好,成了权力中心,也是最后尊严的象征。但宫墙之外,是地狱般的景象。
人们像蝼蚁一样挤在残存的屋檐下、城墙根、甚至露天里。用破烂的毛皮、树枝、草席搭起勉强遮风挡雨的窝棚。排泄物无处排放,在泥泞中横流,在夏日骄阳下蒸腾出令人作呕的臭气。苍蝇蚊虫成群,开始有零星的腹泻、发热病例出现。最可怕的是饥饿。每个人的眼睛都深陷下去,泛着绿光,不是看着天空祈求神明,就是盯着别人手里可能存在的、哪怕一丝食物残渣。孩子们不再哭闹,因为他们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蜷缩在母亲干瘪的怀里,眼神空洞。
汗宫大衙门内,争论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却依然没有结果。气氛比外面污浊的空气更加令人窒息。
大贝勒代善坐在左侧上首,这位以宽厚(或者说优柔)着称的储君,此刻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佩的穗子,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他面前摆着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早已凉透,却一口未动。他知道,宫外无数人,连这碗稀粥都没有。
三贝勒莽古尔泰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受伤猛虎,在厅堂里烦躁地踱步,沉重的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闷响,身上简陋的棉甲叶片哗啦啦地响,更添烦躁。他时不时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瞪一眼对面坐着的人,那眼神里的凶光几乎要溢出来。
对面坐着的是宁城君李佶。这位朝鲜宗室,羽柴赖陆派来的“协理”,此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朝鲜常服,坐姿虽然依旧保持着士人的端庄,但微微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透露出他内心的紧绷。他是监军,是人质,是汉城与赫图阿拉之间那根细若游丝却又无法割断的连线。在他身后稍远些的阴影里,还坐着一个更沉默的身影——柳生新左卫门。这个倭人穿着朴素的深色和服,像一道影子,几乎与昏暗的墙角融为一体,只有偶尔抬起的眼皮下,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扫过在场众人时,会让人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柳生!”莽古尔泰终于忍不住,朝着阴影低吼,“你倒是再说说,汉城那位‘天皇’,到底是什么意思?这粮,是给,还是不给?给个痛快话!别整天说什么‘陛下仁厚,必有垂怜’,老子们要听的不是这些屁话!仁厚能当饭吃吗?垂怜能填饱肚子吗?”
柳生新左卫门微微欠身,语调平缓,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没有感情的清晰:“三贝勒明鉴。在下只是区区一介商贾,偶为陛下与老汗王之间传递些微消息,岂敢妄测天心?陛下之意,此前宁城君殿下与在下来时,已表述清楚。建州卫擅归旧地,未奉诏命,此乃不敬。陛下断粮,是惩戒,亦是观望。若建州卫能上表请罪,自陈忠诚,约束部众,断绝与北虏(指蒙古诸部)、西寇(指明廷残余)之勾连,并……”他顿了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代善和皇太极,“……并交出首倡擅归、心怀怨望之辈,陛下念及旧情,或可重开抚赏,既往不咎。”
“交出首倡之人?”皇太极冷冷开口,他坐在代善下首,脸色比其他人都要平静些,但眼神深处的光芒却最是锐利,“柳生先生此言,是指父汗,还是指我,抑或是莽古尔泰哥哥?还是说,汉城想要我们所有人的脑袋?”
“四贝勒言重了。”柳生微微低头,语气不变,“陛下要的,是建州卫的‘忠心’,而非具体何人的首级。如何体现忠心,消除陛下的疑虑,想必诸位贝勒自有公论。至于粮食……”他抬起眼,目光看向门外远处拥挤肮脏的街道,“赫图阿拉城内情形,陛下亦有所闻。然富宁那边,万余军民的口粮,亦仰赖汉城拨付及建州卫供应。如今建州卫自身难保,汉城粮道又绝……富宁的存粮,恐怕比赫图阿拉耗尽得更快。毕竟,那里可没有汗王宫的存底可以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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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捅进了在场每一个女真贵族的心窝。富宁!那是他们的命门!一万五千战兵,绝大多数人的家眷——父母妻儿、兄弟姐妹——都被安置在咸镜道的富宁。那是当初投靠羽柴赖陆时,赖陆“赐予”的安置地,是羁縻,更是人质。如果赫图阿拉这边敢有异动,或者彻底断粮崩溃,富宁那一万多老弱妇孺的下场,可想而知。这不是努尔哈赤一家的亲人,这是整个建州核心武力的家小!是他们的根!
莽古尔泰的怒火被这句话硬生生噎了回去,脸涨得通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说不出一句狠话。他能说什么?用富宁家小的命去赌?他敢,他手下的额真、甲喇们也不敢。
代善痛苦地闭上眼睛。这才是最毒的绞索。汉城不用派一兵一卒,只需断粮,就让他们内部陷入自我消耗和猜忌的绝境。战,富宁家小必死。降,交出权力甚至人头,或许能换得部众和家小一条生路,但爱新觉罗氏的基业也就彻底完了。拖下去,所有人一起饿死。
“报——!” 一个巴牙喇兵慌张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颤抖,“禀、禀诸位贝勒!城外……城外又有人在喊话!”
“喊什么?是不是汉城的军队到了?”莽古尔泰一把揪住那巴牙喇的衣领。
“不、不是……没有大军。就……就几个声音,躲在林子深处喊,听不真切,但、但好像是女真话!”巴牙喇兵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他们喊……‘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开城投降,免尔等家小死罪’……还有……‘大汗老迈,贝勒误国’……声音飘忽,口音有点怪,像是……像是朝鲜人或者汉人刚学的女真话,得仔细听才能分辨清楚!”
嗡——!
厅堂内所有人,包括一直沉默的宁城君,脸色都变了。
心理战!赤裸裸的攻心战!
这绝不是溃散的札萨克图残部能搞出来的。这精准的喊话,直指他们内部最脆弱、最不可触碰的伤口——对富宁家小的担忧,对未来的绝望,以及对上层决策者的怀疑。用生硬的女真话喊出来,反而更增加了可信度,因为这暗示喊话者“不是自己人”,但又“知道内情”,很可能是汉城派来的奸细,或者投靠了汉城的女真人。
“只诛首恶……”代善喃喃重复,脸色灰败。谁是首恶?父汗?还是他们这几个主事的贝勒?
“大汗老迈,贝勒误国……”皇太极眼中寒光一闪,这分明是在挑拨他们父子、兄弟之间的关系!
莽古尔泰暴怒,一脚踹翻旁边的矮几:“查!给我出城去搜!抓住这些狗奴才,扒了他们的皮!”
“不可!”皇太极厉声制止,“三哥!此时派兵出城,正中对方下怀!他们巴不得我们分散兵力,出城追击,他们或许就有埋伏,或者趁机窥探我城内虚实!这摆明了就是疑兵之计,乱我军心!”
“那怎么办?就让他们在外面天天喊?喊得全城人都听见?喊得军心涣散?”莽古尔泰吼道。
“够了!”一个苍老、嘶哑,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内室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