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人看得透彻。”良久,羽柴赖陆缓缓道,脸上那丝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审视般的冷静,“那你可知,我为何今日见你?”
徐光启沉默。
“因为你的用处,快尽了。”羽柴赖陆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冰锥刺入徐光启的心脏,“你那道‘朝鲜国王’的诏书,是你皇帝私下默许,用来搪塞我,也是你内阁诸公,用来搪塞天下、搪塞你们太子的。对吧?”
徐光启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羽柴赖陆说出的,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皇帝老了,病了,说话不算了。太子,还有方从哲、叶向高、高攀龙那些人,他们要的是‘体统’,是‘祖制’,是绝不容许有人动摇他们‘永乐正统’的根基。所以,无论皇帝私下许过什么,这道‘祭祀懿文太子’的旨意,永远出不了北京城。”羽柴赖陆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你,徐光启,就是他们选出来背这口黑锅的人。激怒我,然后,用你的人头,来平息朝野的物议,来证明大明朝还是有‘骨气’的。至于辽东的死活,至于我羽柴赖陆会不会真的提兵北上,他们不在乎。他们在乎的,只是文华殿上,谁更能引经据典,谁更‘忠君爱国’。”
小主,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徐光启的心上。他身体微微摇晃,几乎站立不住。这正是他这五个月,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推演出的、最可能的结局。背锅,问罪,弃市,家人流放……他用尽最后力气稳住身形,嘶声道:“既如此,关白何不速取徐某首级,以飨士卒?”
羽柴赖陆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竟掠过一丝……近乎怜悯的神色?但转瞬即逝。
“因为变数来了。”羽柴赖陆从案几上拿起一份薄薄的、似乎刚刚送达的文书,轻轻一推,那文书滑到案几边缘,“你的皇帝,派了新的使臣。不是太监,不是寻常文官,是福王,朱常洵。‘钦差巡海安抚使’……呵,有意思。看来,我那点血脉渊源,到底还是让你们朱家的皇帝,动了点别的心思。至少,他不想现在就跟我撕破脸,或者,他不想让他的儿子们觉得我这个‘建文余孽’,完全不可理喻。”
福王?!
徐光启如遭雷击。万历皇帝竟然派福王来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朝廷,至少是皇帝,将这次交涉的等级,提升到了皇子出面的程度!意味着“矫诏激变”的罪名,或许不会完全扣死在自己头上?一瞬间,绝处逢生的渺茫希望,夹杂着更深的恐惧和荒谬感,冲得他头晕目眩。
“所以,徐大人,你的人头,暂时不那么急了。”羽柴赖陆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至少,在见到福王,弄清楚你那位皇帝老子到底想干什么之前,我可以留着你。”
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就被更大的绝望浇灭。徐光启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无尽的悲凉。“福王……福王来了,又如何?关白难道以为,换了位王爷,朝廷就会答应你的条件?就会在太庙里,给懿文太子腾位置?”
“我不在乎他们答不答应。”羽柴赖陆淡淡道,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海港那些巨舰的桅杆,“我在乎的,是他们还能拿出什么,来换我不立刻发兵。或者,”他顿了顿,转回目光,看向徐光启,“福王能带来什么,更有趣的东西。”
徐光启惨然道:“无非是更多的空口许诺,更多的虚与委蛇。关白雄才大略,难道看不透?”
“我看得透。”羽柴赖陆站起身,走到徐光启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徐光启完全笼罩,“我看得透你们大明的皇帝、太子、文官,心里那点盘算。我也看得透,福王就算来了,就算他低声下气,就算他真能‘安抚’住我一时,等他回去,会是什么下场。”
他微微俯身,靠近徐光启,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毒蛇吐信:“徐大人,你是聪明人。你告诉我,如果——我是说如果——福王朱常洵,真的侥幸,凭着他那点身份,带着你们朝廷咬牙挤出来的最后一点钱粮兵马,在辽东……‘平定’了努尔哈赤。等他凯旋回京,等着他的,会是什么?”
徐光启猛地抬头,撞进羽柴赖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那里没有嘲讽,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洞察。
“他……他自然是立下不世之功,荣宠加身……”徐光启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越来越弱。
“荣宠加身?”羽柴赖陆轻笑一声,打断了他,“徐大人,你信吗?一个藩王,手握重兵,立下平虏大功,朝中文官,第一个容得下他?‘功高震主’、‘跋扈难制’、‘结交边将’……这些罪名,是不是很耳熟?就算他谨小慎微,主动交出兵权,那‘擅开边衅’、‘耗费国力’的罪名,跑得了吗?如果他再心软一点,受了努尔哈赤的投降,而非献俘阙下,那‘通虏’、‘养寇自重’的刀子,是不是立刻就会架到他脖子上?”
徐光启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冷。羽柴赖陆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底最黑暗的角落挖出来的,血淋淋,赤裸裸。这正是大明官场数百年来颠扑不破的铁律!多少名将功臣,不是死于敌手,而是死于自己人的口诛笔伐!
“更何况,”羽柴赖陆继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福王来见我,该以何礼?他以皇子之尊,见我这位‘自称’的建文之后,是行叔侄礼,还是君臣礼?若行子侄礼,叶向高、高攀龙那些清流,会不会骂他‘屈膝事贼’、‘辱没祖宗’?若以君臣礼相见,我又岂会搭理他?这一步,他走得出吗?走不出,便是办事不力,辜负圣恩。走得出,回到北京,就是现成的‘里通外国’、‘认贼作父’的罪名!徐大人,你熟读史书,精通政务,你告诉我,福王这条路,是不是死路?是不是比你现在,更加死无葬身之地?!”
“够了!”徐光启嘶吼一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踉跄后退,背靠冰冷的殿柱,才没有瘫倒。额头上冷汗涔涔,眼中血丝密布。羽柴赖陆的话,像最锋利的刀子,将他心中对朝廷最后一丝幻想,对“忠君爱国”那套道理的最后一点依凭,割得支离破碎。是啊,福王来了又如何?不过是朝廷抛出的另一个牺牲品!甚至可能因为他皇子的身份,死得更惨,牵连更广!文官们需要功劳时,可以把他推出来冒险;需要替罪羊时,他就是最好的目标!至于皇帝……老迈的皇帝,又能庇护他多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巨大的悲愤和绝望,混合着这五个月的屈辱、对家人的愧疚、对国事的无力,瞬间冲垮了徐光启的心防。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羽柴赖陆,那目光疯狂而锐利,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精通西学的徐翰林,而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是!是死路!是天大的死路!”他声音嘶哑,几乎是在咆哮,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那又如何?难道我大明,就活该被你们这些虎狼分食?难道我大明的皇子功臣,就活该被自己人构陷至死?难道这天下,就合该让给你这……你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建文之后’?!”
他胸膛剧烈起伏,指着羽柴赖陆,手指颤抖:“你!你设博学院,招揽泰西工匠,造巨舰,铸利炮,你懂西学,你知道世界之大!可那又如何?!你眼中,可有半分华夏衣冠?可有半分礼义廉耻?你不过是个……是个窃据朝鲜,窥视神器的枭雄!你与那努尔哈赤,有何分别?!不,你比他更可怕!他只要土地牛羊,你……你要的是改天换日!你要的是颠倒乾坤!”
徐光启一口气吼完,虚脱般靠在柱子上,大口喘息,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破罐子破摔的光芒。“来啊!杀了我!用我这颗头,祭你的旗!让天下人都看看,你羽柴赖陆,是怎么对待大明天使的!看看是你这‘建文之后’先拿到太庙的香火,还是我徐光启,先一步在史书上留个‘死节’之名!”
殿内死寂。
羽柴赖陆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欣赏的神色。他走回案后,重新坐下,甚至慢条斯理地提起一个铁壶,向面前的茶碗中注入热水,碾茶,点汤,动作流畅而专注,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
茶香袅袅升起,略带苦涩的清香,冲淡了殿中弥漫的绝望与戾气。
“徐大人的骨头,比我想的还硬。”羽柴赖陆端起茶碗,轻嗅一下,淡淡道,“不过,你骂错了一点。我若只要太庙那炷香,何须等到今日?十八年前,我便可陈兵对马,与你大明讨价还价。”
他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碗,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投向那苍茫的海天之际。“我要的,不是一个名分。我要的,是拿回本来就该属于我的东西,然后,用它来做点事情。做点……让你们那些坐在北京暖阁里、只会之乎者也、党同伐异的衮衮诸公,永远做不到,甚至想都想不到的事情。”
他收回目光,看向喘着粗气、眼神却依旧倔强的徐光启,语气忽然变得平静而遥远:“徐大人,你知道泰西诸国,如今舰船何等坚利,火器何等凶猛,天文地理何等精妙吗?你知道他们一艘商船,跨海而来,所载货物,可抵我中土一府一年赋税吗?你知道他们已在万里之外,圈占土地,殖民掳掠,如饿虎扑食吗?”
徐光启愣住了。他当然知道一些,他从利玛窦那里听过,但从未像此刻,从羽柴赖陆口中说出,带着如此冰冷的紧迫感。
“你们不知道,或者,装作不知道。”羽柴赖陆的声音渐冷,“你们只知道争国本,只知道敛钱财,只知道骂这个‘专权’,骂那个‘阉党’。辽东的将士在流血,陕西的百姓在易子而食,东南的海疆外,饿狼已经露出了獠牙!而你们在做什么?在忙着把我这个‘前朝余孽’钉死在乱臣贼子的耻辱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