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御榻上。
万历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五人,最后落在邹迪光那张依旧残留着震惊与悲怆的脸上。
“都谈谈吧。”万历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疲惫,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邹彦吉,你最后说。届时,谁说得在理,谁存了偏心……”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电,掠过太子,掠过两位阁臣,掠过王化贞和沈泰鸿,最后定格在高攀龙脸上。
“……包括朕在内,你都可以说。”
“砰!”
邹迪光手中的奏疏,滑落在地。
所有人都安静了,殿内落针可闻。只有邹迪光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本奏疏躺在地上,摊开几页,墨字在宫灯下泛着冷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身上。万历的,太子的,两位阁臣的,王化贞的,沈泰鸿的,高攀龙的。目光各异,有审视,有催促,有冷眼旁观,也有如高攀龙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不耐与焦躁。
邹迪光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他盯着地上的奏疏,仿佛那上面不是文字,而是一幅血淋淋的辽东炼狱图。他佝偻着背,肩膀微微颤抖,那双曾执经问难、批点文章的老手,此刻无力地垂在身侧,手指蜷曲着。
半晌,他终于缓缓弯下腰,动作僵硬迟缓,像一株被雪压垮的老松。他伸出颤抖的手,捡起了那本奏疏,紧紧攥在手里,指关节用力到发白。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御榻上的皇帝。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蓄满了泪,在宫灯下闪着光,却没有落下。
“陛下……”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粗砂磨过铁器,“这……这奏疏上所言……沈阳……贺世贤……杨经略……”他语无伦次,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口气就要接不上来。
“彦吉,”万历的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但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莫急,慢慢说。熊廷弼在奏疏里,都说了些什么?你怎么看?”
邹迪光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他重新展开奏疏,却没有再看,只是紧紧攥着,仿佛那是唯一的凭依。
“熊……熊飞白(熊廷弼,字飞白)在奏疏中,”他声音依旧发颤,但清晰了许多,“泣血陈情,言沈阳之失,非战之罪,实乃……实乃……”他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重若千钧,终于咬牙道,“实乃庙堂掣肘,粮饷不济,援兵不至,将帅疑忌,内外交困所致!”
“砰!”一声轻响。是高攀龙身下的绣墩腿擦过金砖地面的声音。他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如刀,剐向邹迪光。但他强忍着,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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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从哲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叶向高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王化贞低垂着眼,手指在膝上轻轻捻动。沈泰鸿则微微侧头,似乎对暖阁角落鎏金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产生了兴趣。
万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说下去。”
邹迪光像是得到了鼓励,或者说,是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声音反而稳了些,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慢而沉的力道:“飞白细数沈阳战守经过。杨镐杨经略,自萨尔浒败后,收拢溃兵,整饬防务,于沈阳囤粮积草,与军民誓同生死。建奴倾国来攻,红夷大炮猛轰月余,城墙崩摧,守军死伤枕藉,杨经略亦身被重创,犹自巡城督战,未曾一夕安枕。”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道:“贺世贤贺总兵,守东门,血战两昼夜,身被二十七创,力竭而亡,尸身不倒,建奴夺其尸,传首各门,竟诬其通敌献城!”说到此处,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愤懑,“陛下!贺总兵若是通敌,何必死战?何必身被二十七创?建奴夺其尸而诬其罪,此乃努尔哈赤反间之计,欲乱我朝堂,寒我将士之心!何其毒也!”
“邹老先生!”高攀龙终于忍不住,霍然起身,因为动作太猛,牵动廷杖旧伤,脸色一白,但他挺直脊背,厉声道,“此言差矣!贺世贤是否通敌,尚无定论!然则,西门水门守军五人间隙失踪,李永芳奸细恰从彼处潜入,此乃事实!杨镐包庇贺世贤,不查不问,反委以东门重任,致东门先破,沈阳失陷,此亦事实!熊廷弼此疏,一味为杨镐、贺世贤开脱,将战败之责尽推于庙堂,推于同僚,是何居心?莫非我大明百万钱粮,无数将士血汗,都填了辽东这无底洞,反倒是我等庙堂之臣的过错不成?!”
他声音激越,在暖阁中回荡。太子朱常洛眼皮跳了一下,依旧垂首不语。方从哲抬起眼皮,看了看高攀龙,又看了看邹迪光,没说话。叶向高轻轻叹了口气。
“高给事中!”邹迪光猛地转向高攀龙,白发因激动而微颤,他竟没有用敬称,直呼其官名,“老朽只问一句!杨经略殉国前,焚沈阳存粮数十万石,未留一粒与建奴!贺总兵力战至死,未曾后退半步!他们,可对得起陛下,对得起大明?!”
“那沈阳丢了又如何说?数万将士血染城垣又如何说?”高攀龙毫不退让,他本就以敢言着称,此刻更是锋芒毕露,“邹老先生!你久离朝堂,不知兵凶战危,情有可原!然则,赏罚不明,何以统军?功是功,过是过!杨镐丧师辱国,丢失重镇,纵有一死,其罪难赎!贺世贤纵是力战而死,其疑似通敌、致使城门松懈之过,岂能因一死而抹杀?若战死者皆可免罪,则败军之将皆可效死塞责,国法军纪何在?!”
“疑似?高给事中口口声声‘疑似’!”邹迪光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手中的奏疏,“熊飞白在奏疏中明言,已查得西门水门五名守军尸首,于浑河下游被发现,均系被利刃灭口,死亡之时,远在贺世贤被奸细挟持之前!此乃李永芳行反间之计,先杀守军,制造内应假象,再伪造书信,构陷贺总兵!如此明白之事,高给事中视而不见,却紧咬‘疑似’二字,穷追猛打,究竟是欲明真相,以正国法,还是……还是欲借此案,行党同伐异之实,以泄私愤?!”
最后一句,石破天惊。
暖阁里的空气瞬间凝滞。连角落侍立的内侍都屏住了呼吸。
“你……你血口喷人!”高攀龙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指着邹迪光,手指颤抖,“邹迪光!你不过一介致仕学政,安敢在此诽谤朝臣,干预国政?!你……你仗着是熊廷弼之师,便在此颠倒是非,为其徒罪将张目,你……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法度?!”
“老朽眼里若无朝廷法度,便不会在此直言!”邹迪光昂着头,老泪终于滚落,流过沟壑纵横的脸颊,“老朽眼里若无陛下,若无这大明江山,更不会以风烛残年之身,进此一言!高给事中!辽东将士在前方浴血,杨镐力战而死,贺世贤力战而死,多少无名士卒力战而死!他们在那边用命守着的江山,在你们这里,却成了党争倾轧的砝码,成了互相攻讦的利器!寒心啊!寒了将士的心,便是自毁长城!到那时,建奴铁骑踏破的,就不仅仅是辽东,而是这大明的万里河山!”
他声音悲怆,字字泣血,说到最后,已是老泪纵横,身形摇摇欲坠。
“够了。”万历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激动的两人瞬间收声。
皇帝的目光淡淡扫过高攀龙,高攀龙咬牙,重重跪倒:“陛下!臣一片公心,天日可鉴!邹迪光倚老卖老,诽谤大臣,离间君臣,其心可诛!请陛下明察!”
万历没理他,目光转向邹迪光,语气听不出喜怒:“彦吉,你说高卿党同伐异,以泄私愤。这‘私愤’,从何而来?”
邹迪光用袖子抹了把脸,稳住身形,沉声道:“陛下明鉴。去岁,高给事中力主速战,催逼杨镐出师,以致有萨尔浒之败。杨镐上疏自劾,亦曾言及朝廷催战之迫。此事天下皆知。如今杨镐战死,高给事中不反思己过,反欲穷治其罪,连带力战殉国之贺世贤亦不肯放过。此非借题发挥,以掩己过,泄兵败之私愤,又是什么?且高给事中与东林诸公,素与沈公(沈一贯,已故前首辅,浙党领袖)不睦,与方阁老(方从哲,现任首辅,被视为浙党)政见相左。熊廷弼乃万历二十六年进士,座师乃沈公同年萧大亨,向来被视为……虽应视为沈公一脉。而熊廷弼以师礼事叶公,今叶公和高给事中一党不免有挟私报复之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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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番话,更是撕开了遮羞布,将朝堂上那点党争龃龉,赤裸裸地摊在了御前。
高攀龙气得浑身发抖,伏地疾呼:“陛下!邹迪光构陷忠良,离间君臣,其言悖逆,其心可诛!臣请陛下,立诛此老朽,以正视听!”
“陛下!”邹迪光也跪倒在地,以头触地,白发散乱,“老朽所言,句句出自肺腑,为江山计,为将士计!若陛下认为老朽胡言乱语,构陷大臣,老朽愿领死罪!只求陛下……莫要寒了辽东将士之心,莫要让忠臣流血又流泪啊!陛下——!”
他伏地痛哭,声嘶力竭。
暖阁中一片死寂。只有邹迪光压抑的哭声和高攀龙粗重的喘息。
万历闭上了眼睛,枯瘦的手指在明黄锦被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掠过伏地的两人,看向一直沉默的太子。
“太子。”
朱常洛身体微微一震,立刻躬身:“儿臣在。”
“你怎么看?”
朱常洛喉结滚动了一下,额角似有细微的汗意。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跪着的两人,又看了一眼泥塑木雕般的方从哲和叶向高,最后目光落在御榻边垂手而立的郑贵妃身上——郑贵妃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儿臣……儿臣以为,”朱常洛的声音有些干涩,“邹老先生年高德劭,心系国事,其情可悯。高给事中忠心体国,风骨凛然,其志可嘉。然则,辽东之事,关乎国本,是非曲直,当以事实为据。熊廷弼奏疏中所言,需核实;高给事中所疑,亦需查证。当务之急,是稳定辽左局势,任命能臣,整饬防务,安抚军民,以防建奴乘胜南下。至于杨镐、贺世功过,可待局势稍稳,再行详查议处。”
一番话,四平八稳,谁都不得罪,却也什么都没说。
万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目光,在太子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深邃难明,让朱常洛后背的冷汗更多了些。
“方先生。”万历又看向首辅。
方从哲缓缓起身,躬身,声音苍老而平稳:“老臣以为,太子殿下所言,老成谋国。当务之急,确是辽事。杨镐已死,贺世贤亦死,追论其罪,于辽事无补。然高给事中所言,亦不可不察。功过赏罚,乃朝廷纲纪。老臣愚见,杨镐丧师失地,其过难掩,然力战殉国,其节可彰。可按例追赠恤典,以示朝廷不亏死事之臣。其罪,则可稍缓议处。贺世贤通敌与否,确需查明。然人已死,查证艰难。为安辽将之心,可先行抚恤,追赠官职,其是否通敌,容后细查。眼下重中之重,乃速定辽东经略人选,统筹广宁、辽阳防务,拨发粮饷,整军备战。”
方从哲滴水不漏,既安抚了浙党(杨镐、熊廷弼被视为浙党关联),又未彻底驳斥清流(承认需查贺世贤),最后落在实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