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世贤是条汉子。”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皇太极道,“可惜,不肯降。”
皇太极恭敬道:“父汗,李永芳之计已成。明军内部已生猜疑,贺世贤孤立无援。东门破在顷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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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尔哈赤点头:“李永芳这条狗,用得顺手。等破了沈阳,重赏。”
“嗻。”皇太极应道,又迟疑,“父汗,儿臣有一事不解。既知贺世贤可能通敌,杨镐为何还让他守东门?东门若破,沈阳必失,杨镐不怕贺世贤真开城献降么?”
努尔哈赤笑了,笑容里满是老辣:“杨镐不是不怕,是不得不。你看——”他指着沈阳城,“四门皆在告急,但东门最危。为何?因为东门临河,地势低,城墙最破。杨镐让贺世贤守东门,一是无人可用,二是试探。若贺世贤真降,东门早开了。如今东门血战,说明贺世贤未降。但杨镐不敢派援兵,为何?因为他怕贺世贤是诈降,援兵一去,里应外合,东门立破。”
皇太极恍然:“所以杨镐是让贺世贤自生自灭。若贺世贤战死,便是忠臣,可堵众人之口。若贺世贤降了,东门失守,杨镐也有说辞——是贺世贤通敌,非他之过。”
“正是。”努尔哈赤道,“杨镐这是阳谋。用贺世贤的命,赌东门能守多久,也赌贺世贤是否忠贞。但无论哪种结果,杨镐都不亏。”
“那父汗,我们……”
“强攻东门。”努尔哈赤眼中闪过寒光,“贺世贤忠也好,奸也罢,东门都要破。破了东门,沈阳便是囊中之物。至于贺世贤——”他顿了顿,“若擒住,劝降。不降,杀。首级传示各门,动摇明军军心。”
“嗻!”
皇太极正要传令,李永芳匆匆赶来,跪地禀报:“大汗,奴才在城中内应传来消息——杨镐似有焚粮之意!”
努尔哈赤脸色一变:“焚粮?”
“是。内应看到,粮仓附近有兵士搬运火油、火药,行迹可疑。而且,杨镐的亲兵队长陈策,今早去了东门,与贺世贤密谈片刻。奴才怀疑,杨镐让贺世贤焚粮!”
努尔哈赤和皇太极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焚粮!若真让明军焚了粮仓,沈阳就是一座空城!他们辛辛苦苦围攻月余,为的就是城中粮草。若粮草被焚,今年秋冬,数万大军吃什么?
“传令!”努尔哈赤厉声道,“停止炮击东门!让莽古尔泰佯攻,牵制贺世贤。阿敏,你率两千精骑,从北门佯攻,吸引明军注意。代善,你率正红旗,从西门猛攻!李永芳——”
“奴才在!”
“你带汉军旗,绕到南门,一旦西门破城,立即从南门杀入,直扑粮仓!务必保住粮草!”
“嗻!”
努尔哈赤盯着沈阳城,眼中杀机毕露:“杨镐,你想焚粮?朕偏不让你得逞!传令诸军,午时之前,必破沈阳!”
五、午时:焚粮时刻
东门,炮声忽然停了。
贺世贤一怔,旋即明白——建奴要总攻了。炮停,是为了让步兵冲锋。
果然,号角声中,后金步兵如潮水般涌来。这次不再是楯车慢推,而是狂奔。他们扛着云梯,吼叫着冲向城墙缺口。
“放箭!放铳!”贺世贤嘶吼。
箭雨落下,冲锋的后金兵倒下一片,但更多涌上来。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将云梯架上城墙。
肉搏开始。
贺世贤挥刀砍翻一个爬上城头的后金兵,血溅了一脸。他抹了把脸,看向日头——已近午时。
午时焚粮。
他摸了摸怀中的铜符,冰凉。经略说,焚粮之后,突围。可从哪突围?东门已被围死。西门?北门?尤世功、童仲揆会放自己过去么?
“总兵!守不住了!”贺人龙满脸是血奔来,“缺口太多,堵不上!弟兄们死伤过半!”
贺世贤望向城内。粮仓方向,静悄悄的,没有烟火。
焚粮的死士呢?为何还不点火?
难道……经略改了计划?还是焚粮死士出了意外?
“总兵,撤吧!”贺人龙急道,“从水门走,还有船!”
贺世贤摇头。不能撤。经略让他守到午时,守到焚粮。粮未焚,他不能撤。
“贺人龙。”
“末将在!”
“你带还能动的弟兄,去水门,准备船只。”贺世贤声音平静,“午时一刻,若见粮仓火起,立即上船,顺浑河而下,去清河堡找毛文龙。”
“那总兵你……”
“我断后。”贺世贤笑了笑,笑容惨淡,“总得有人,告诉经略,我贺世贤……没通敌。”
贺人龙虎目含泪:“总兵!一起走!”
“这是军令!”贺世贤厉声道,“走!”
贺人龙咬牙,跪下磕了个头,转身嘶吼:“还能动的,跟我来!”
百余名残兵跟着贺人龙退下城墙。城头,只剩贺世贤和三十余名亲兵。
贺世贤看着越来越近的后金兵,又看了看日头。
午时已到。
粮仓方向,依旧没有烟火。
他心中一片冰凉。焚粮失败了?还是经略根本就没打算焚粮?
忽然,西门方向传来震天喊杀声。紧接着,是北门,南门……
四门皆在激战。
贺世贤笑了,笑得悲凉。他明白了——经略让他守东门,是为了吸引建奴主力。其他三门,才是突围的方向。焚粮?或许会焚,但不是在午时,而是在突围之后。而他贺世贤,就是那个被放弃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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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略……你好算计。”贺世贤喃喃道。
但他不恨。杨镐烧了那封信,当众维护他,将焚粮重任托付他,已是给了他最大的信任。至于让他断后——总得有人断后。不是他贺世贤,就是尤世功,就是童仲揆。他是辽将,本就被猜疑,断后,是唯一能证明忠诚的方式。
“兄弟们。”贺世贤举起卷刃的刀,“贺某无能,累诸位至此。今日,便与沈阳共存亡。黄泉路上,贺某给诸位赔罪!”
三十余名亲兵齐声大吼:“愿随总兵死战!”
后金兵涌上城头。
贺世贤挥刀迎上。刀光血影中,他仿佛看到京城的老母,看到妻儿,看到杨镐烧信时决绝的脸,看到那封伪造的信——“弟必令西门守军松懈,以为内应”。
“李永芳……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这是他最后一个念头。
一柄长枪从背后刺入,贯穿胸膛。
贺世贤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枪尖,笑了笑,缓缓倒下。
沈阳东门,陷落。
六、粮仓火起
贺世贤战死的消息传到经略府时,杨镐正在写第二封遗表。
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泅开。
“贺总兵……战死了?”杨镐声音平静,但握笔的手在颤抖。
“是。东门已破,贺总兵力战而亡,尸身……被建奴抢去。”陈策声音哽咽。
杨镐沉默良久,放下笔。
“什么时辰了?”
“未时初刻。”
未时了。午时已过。贺世贤守到了午时,甚至多守了一个时辰。
“焚粮死士呢?”杨镐问。
“已就位,但建奴似有察觉,粮仓附近出现大批汉军旗兵马,带队的是……李永芳。”
杨镐瞳孔一缩。李永芳!这个叛贼!
“经略,怎么办?焚还是不焚?”
杨镐闭上眼。焚粮,粮仓附近还有数万石粮食,一旦引爆,半个沈阳城都会陷入火海,那些没来得及撤走的百姓……可不焚,粮食落入建奴之手,辽东就真的完了。
“焚。”杨镐睁开眼,眼中已无波澜,“传令,焚粮。同时,全军从西门、北门突围,向辽阳方向撤退。告诉尤世功、童仲揆,能带多少百姓,就带多少。带不走的……各安天命吧。”
“经略,您呢?”
“我?”杨镐笑了,笑容苍凉,“我为经略,丧师失地,有何颜面去见陛下,去见辽东百姓?我,与沈阳共存亡。”
“经略!”陈策跪地,“卑职愿誓死护卫经略突围!”
“不必了。”杨镐摆手,“你带我的亲兵,去粮仓,助焚粮死士一臂之力。务必……把粮仓烧干净,一粒米也不留给建奴。”
陈策含泪:“嗻!”
陈策走了。杨镐整了整衣冠,端坐堂上。桌上,摆着毒酒、白绫、宝剑。
他选择了宝剑。
剑很凉。他想起贺世贤,想起那封被烧掉的信,想起李永芳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