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林丹汗继续,声音低沉如闷雷,“羽柴殿下救我,是因为我对他有用。我现在要做的,是变得更有用,而不是去送死,变成一堆没用的骨头!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君——林丹汗不是他养的狗,指哪咬哪。我是狼,是苍狼的子孙!他给我肉,我替他咬人,但我只咬我能咬死、能吃下的猎物!广宁的熊廷弼我咬不动,但归化城的卜失兔,我一定能咬死,吃下!”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柳生,那股属于成吉思汗子孙的霸气,在这一刻显露无遗。
“等我拿下土默特,整合右翼,带着数万铁骑在他努尔哈赤的侧翼逡巡,你看努尔哈赤还敢不敢全力攻明?他睡觉都得睁一只眼,防着他的西边!这,才是真正的‘牵制’!这,才是对你家主君最大的帮助!”
帐内重归寂静。
炭火快要熄了,帐内光线昏暗。柳生看着眼前这个蒙古大汗——苍白,疲惫,眼中布满血丝,可那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杆即便折断也要指向天空的矛。
他知道,谈判破裂了。
不,不是破裂。是根本就没在一个层面上。
主君要的是一次性的、自杀式的“测试攻击”。
林丹汗要的,是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豪赌式的“复兴之战”。
“大汗的话,”柳生缓缓起身,掸了掸衣袍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臣会一字不漏地带回。至于粮草甲胄——”
他看了一眼矮几上那三千石粮、五百领甲的批文。
“主君既已答应,自会如数拨付。但一月之期……”
“放心,”林丹汗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一月之内,我会让羽柴殿下看到‘战果’。不是广宁城下的明军人头,是土默特台吉的首级。不止一个。”
柳生深深看了他一眼,俯身行礼:“既如此,臣告退。”
他转身,走向帐门。毡帘掀开的刹那,江风灌入,带着刺骨的寒意。
“柳生大人。”林丹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生停步,没有回头。
“告诉你家主君,”林丹汗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狼吃肉,狗吃屎。他若把我当狼,就给我肉,看我撕碎猎物,把最肥的腿献给他。他若把我当狗——”
他顿了顿,笑了。
“那就等着被我反咬一口。”
柳生没有回应,掀帘而出。
帐外,残阳如血,鸭绿江水滔滔东去。对岸,朝鲜的山峦在暮色中显出深黛的轮廓。更远处,沈阳的方向,战火应该已经燃起了吧。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顶金顶大帐。
帐帘已经落下,看不见里面的人。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芒在背。
那不是狗的目光。
是狼。
二、平壤的棋局(续)
柳生回到龙岳山城时,已是次日黄昏。
庭院里的晚樱落尽了,青石板上铺了厚厚一层粉白。羽柴赖陆还坐在那棵樱树下,棋盘上摆着一局新的棋,黑白子纠缠,杀得难解难分。
“主君。”柳生跪坐在棋盘对面,俯首。
赖陆没有抬头,指尖拈着一枚黑子,在棋盘上空悬停。紫水晶镜片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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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拒绝了。”赖陆说,不是问句。
“是。”柳生将江畔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复述。当说到“狼吃肉,狗吃屎”时,他看见赖陆的指尖微微一顿。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风吹过庭院的呜咽,和远处鸭绿江隐隐的涛声。
“他真是这么说的?”赖陆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一字不差。”
赖陆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春冰碎裂的第一声脆响。他摘下墨镜,那双桃花眼在暮色中清澈得惊人,里面没有怒意,没有失望,反而有种……近乎欣赏的光。
“好一个林丹巴图尔。”他轻轻说,将黑子落下,“我小瞧他了。”
柳生愕然抬头。
“你以为我会生气?”赖陆看着他,唇角勾起一丝弧度,“因为他违抗我的命令?因为他没有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然后乖乖去广宁送死?”
柳生不知该如何回答。
“柳生啊柳生,”赖陆摇摇头,重新戴上墨镜,遮住了眼中所有情绪,“你在海上漂了十八年,见了天地,见了众生,可还是没看透人心——尤其是枭雄的心。”
他伸手,在棋盘上虚划一条线。
“我让他去广宁,能去测试熊廷弼辽西防线的强度,测试明军在辽东之外的应变能力当然最好。他死与不死,我的数据拿到,工具报废。很划算,不是吗?”
柳生点头。这正是他之前的理解。
“可他看穿了。”赖陆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奇异的愉悦,“他不仅看穿了,还给了我一个更好的方案——他不去当‘测试工具’,他要当‘战略资产’。”
他拈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的另一处。
“打土默特,整合右翼蒙古,成为横亘在努尔哈赤西侧的威胁。这比单纯去广宁送死,有价值得多。因为送死是一次性的,而一个统一的、敌视后金的蒙古,是长期的、持续的战略牵制。”
柳生愣住了。他忽然想起在南方大陆,那些西班牙殖民者。他们从不亲手去杀土人,他们挑拨部落间的仇恨,支持一方去打另一方,然后坐收渔利。等胜利者精疲力尽时,他们再出手,用最小的代价,拿下最大的地盘。
主君要的,从来不是林丹汗的“服从”。
是“利用”。
是利用林丹汗这把刀,去搅乱蒙古,去削弱土默特,去制造一个可以被羽柴家长期操控的草原格局。
“可是……”柳生迟疑道,“他不听号令,将来若坐大,岂不反噬?”
“反噬?”赖陆轻笑,那笑声里满是嘲讽,“柳生,你养过鹰吗?”
柳生摇头。
“好鹰不是驯出来的,是熬出来的。”赖陆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寓言,“你要熬它的野性,熬它的骄傲,熬到它认你为主。可你不能熬掉它的爪牙,不能熬掉它搏击长空的血性。一只没了爪牙、没了血性的鹰,和一只鸡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指尖在棋盘上轻轻敲击。
“林丹汗就是那只鹰。我要的,是他去撕咬猎物,把最肥美的肉带回来。至于他听不听话——”赖陆笑了,那笑容冰冷而艳丽,“只要我手里有他想要的肉,有能锁住他脚踝的金链,他就永远是我的鹰。”
柳生脊背发寒。他忽然明白了。
粮草,甲胄,那方“传国玉玺”——这些都是“肉”。而林丹汗对“复兴蒙古”的渴望,对“黄金家族荣光”的执着,就是他脚踝上无形的“金链”。
“那……主君的意思是,准他所请?”柳生低声问。
“准。”赖陆回答得毫不犹豫,“不但要准,还要加码。”
他起身,走到廊下。暮色四合,远处昌德宫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撒在黛色山峦间的碎金。
“传令,”赖陆的声音在暮色中清晰传来,“给林丹汗再加三千石粮,一千领甲。告诉他,我不要素囊或卜失兔其中一人的首级——我要他们两个的。三个月内,我要看到土默特、鄂尔多斯、永谢布三部至少八位大台吉的降表,我要看到林丹巴图尔坐在归化城的汗帐里,接受右翼诸部的朝拜。”
柳生心头一震。这是把赌注加倍,把期望值拉满。
“再传令对马岛的宗义智,”赖陆继续,声音平静无波,“让他派心腹去见努尔哈赤。原话不变:火药三千斤,生铁五万斤,换人参貂皮东珠。但加一句——告诉他,蒙古的林丹汗正在西进,要整合右翼诸部。若建州汗有兴趣,或许可以……东西夹击。”
柳生猛地抬头。
东西夹击?主君这是……要怂恿努尔哈赤也去插手蒙古事务?
“最后,”赖陆转过身,紫水晶镜片映着庭中渐起的灯火,看不清眼神,“让李旦开始抛售征辽券。每日五万两,分十日抛完。同时,在江南再加一条消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