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在!”
“随本督披甲,登城。”
二、城上城下
沈阳城墙,高四丈二尺,底厚四丈,顶宽两丈五尺,外包青砖,内夯黄土。女墙、垛口、马面、角楼、瓮城、闸楼一应俱全,乃是李成梁镇守辽东时,倾尽心血经营多年的雄城。
杨镐登上大南门(德盛门)城楼时,天光已是大亮。阴云低垂,压着四野,寒风凛冽,卷着尘土和隐约的血腥气。
城外,景象凄惨。
从辽阳、奉集堡、虎皮驿方向逃来的溃兵、难民,如同决堤的洪水,黑压压地涌到沈阳城下。他们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有的拖着大车,车上堆着乱七八糟的家当,更多的是两手空空,衣衫褴褛,脸上写满了惊惶和绝望。哭喊声、叫骂声、哀求声混成一片,顺着风灌上城头。
“开城门啊!放我们进去!”
“建奴杀来了!后面全是建奴!”
“我是抚顺的千总!我有军情要禀报经略!”
“娘!娘你醒醒啊!”
城墙上,守军箭在弦,刀出鞘,紧张地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军官的呵斥声在各处响起:“退后!统统退后!没有经略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城!”
杨镐扶着女墙,向下望去。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惊惶的面孔,落在更远处的地平线上。那里,烟尘隐约。
“来了。”贺世贤低声道,语气凝重。
杨镐点点头。他知道,考验才刚刚开始。
“经略有令——”传令兵在城头奔跑,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所有溃兵、难民,于瓮城外集结!按籍贯、所属分营安置!有擅闯城门者,格杀勿论!”
命令下达,城下的骚动更加剧烈。有人试图冲击城门,立刻被城头射下的箭矢逼退。更多的人在军官和乡绅的组织下,开始向瓮城外指定的区域汇聚。那里已经扎起了简陋的营寨,有兵丁维持秩序,分发稀粥。秩序,在铁与血的高压下,缓慢而艰难地恢复。
但杨镐知道,这秩序脆弱得像一层薄冰。冰下,是涌动的人心,和建奴无孔不入的奸细。
“贺总兵,”他低声道,“你看那些人里,”他指着瓮城外几个看似普通、但行动间颇有章法的汉子,“像不像兵?”
贺世贤眯眼看了片刻,脸色一沉:“不止像,根本就是!而且……是家丁。”
家丁。将领私蓄的精锐。李如柏、刘綎、杜松、马林,哪个手下没有几百上千悍勇家丁?这些人跟着主将出生入死,待遇优厚,忠诚度极高。主将若死,他们就是无主的孤狼,也是最危险的变数。
“派你的人下去,”杨镐声音冰冷,“以甄别安置为名,将那些家丁头目,请’上来‘。记住,是’请‘。”
贺世贤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末将明白。”
处理内部隐患的同时,外部的压力接踵而至。
午时过后,地平线上的烟尘越来越浓。先是零星的游骑,如同狼群般在远处徘徊,窥探着沈阳城防。接着,是成队的斥候,抵近到城墙一里之内,张弓搭箭,射杀任何敢于出城探查的明军夜不收。到了申时(下午三点),真正的庞然大物,露出了獠牙。
如同黑色的潮水,漫过枯黄的原野。先是骑兵,成千上万的骑兵,从四面八方涌来,在沈阳城外三里处开始汇集。他们并不急于攻城,而是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砍伐树木,挖掘壕沟,树立栅栏。动作娴熟,效率惊人。
然后是步卒。重甲步兵扛着长长的云梯、简陋的攻城锤,在骑兵的掩护下,缓缓逼近到城墙两里处。最后出现的,是数十架庞大的、需要数十人拖拽的攻城器械——吕公车、云梯、望楼,甚至还有几门显然是缴获自明军的火炮!
努尔哈赤的主力,终于到了。
城头上的气氛,瞬间绷紧到极点。军官的呵斥声,士兵们粗重的喘息声,弩机上弦的嘎吱声,火绳点燃的滋滋声,混在一起,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杨镐按剑立于“镇边楼”最高处,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城南战场。贺世贤全身披挂,站在他身侧,不断下达着命令:
“佛朗机炮,装填散子,瞄准敌军云梯!”
“弓箭手上垛口!听号令齐射!”
小主,
“滚木擂石,就位!金汁(煮沸的粪水),烧火!”
“楯车!推楯车上城墙缺口!”
“擂鼓!壮我军威!”
咚咚咚——!沉重的战鼓在城头擂响,压过了城下的喧嚣,也稍稍驱散了守军心头的寒意。
建奴的军阵中,一杆织金大纛缓缓竖起。大纛之下,一个金甲身影策马而出,在数百巴牙喇的簇拥下,来到阵前。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但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隔着两里地都能感受到。
努尔哈赤。
杨镐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剑柄。指甲嵌进掌心,刺痛。
大纛挥动。
建奴的军阵中,响起海螺号苍凉低沉的声音。
进攻,开始了。
三、瓮城的血磨盘(上)
第一波攻击,并非来自建奴主力,而是那些被驱赶到阵前的——溃兵和难民。
“放我们进去!我们是明军!自己人啊!”
“开门!开门啊!后面建奴要杀过来了!”
“杨经略!贺总兵!救命啊!”
成千上万的溃兵和难民,哭嚎着,跌跌撞撞地冲向沈阳城门。他们身后,是缓缓逼近的建奴步卒,和闪烁着寒光的箭簇刀锋。向前是紧闭的城门和同袍的弓箭,向后是异族的屠刀,他们被夹在中间,如同待宰的羔羊。
“经略!”一个守备冲到杨镐面前,脸色惨白,“是……是我们的人!好多……好多百姓!”
杨镐面无表情,看着城下那些在死亡驱赶下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的人群。他看到了老人,看到了妇女,看到了被母亲抱在怀里、吓得连哭都不会了的孩子。他也看到了混在人群里,那些眼神闪烁、动作敏捷、不时推搡他人向前的“溃兵”。
“弩车准备。”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经略?!”守备失声。
“放!”杨镐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眼中只剩下冰封的决绝。
嗡——!
床弩巨大的弓弦震颤声响起。十几支如同短矛般的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入人群最密集处。
噗嗤!噗嗤!
血肉横飞。弩箭巨大的动能轻易撕碎人体,带着一蓬蓬血雨,钉入后方冻硬的土地。惨叫声瞬间达到顶峰,人群像炸开的马蜂窝,更加疯狂地向城门涌来,将那些中箭倒地的人踩在脚下。
“放箭!”贺世贤的吼声在城头炸响。
早已在垛口后张弓搭箭的弓箭手,松开了弓弦。
嗡——!
这一次,是真正的箭雨。数千支箭矢腾空而起,划出死亡的弧线,落入瓮城外拥挤的人潮。箭矢入肉的闷响,濒死的哀嚎,绝望的哭喊,瞬间将瓮城外变成了人间地狱。
人群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但更多的人,在求生的本能和背后建奴的驱赶下,依旧红着眼,踩着同伴的尸体,扑向城门。他们用身体撞击包铁的木门,用石头砸,用指甲抠,发出绝望的嘶吼。
“继续放箭!无差别覆盖!”杨镐的声音在颤抖,但命令却斩钉截铁。
第二轮,第三轮箭雨落下。
瓮城外,尸体堆积起来,血流成了小溪,在寒冷的空气中冒着热气,又迅速冻结成暗红色的冰。刺鼻的血腥味和内脏的恶臭,顺风飘上城头,不少新兵忍不住弯腰呕吐。
但人群的冲击,终于缓了下来。不是因为他们怕了,而是因为……人死得太多了。瓮城外三十步到一百步的环形区域,成了真正的死亡地带,铺满了层层叠叠的尸体。
然而,就在这尸山血海之中,异变陡生!
那些原本混杂在人群里、看似惊慌失措的“溃兵”和“百姓”,突然暴起!
他们撕掉身上破烂的外衣,露出里面精悍的短打,甚至轻甲!从怀中、从背后、从堆积的尸体下,抽出短斧、铁骨朵、钩镰枪、短弓!动作迅捷如豹,配合默契,瞬间分成数股!
一股约百人,直扑城门洞!他们扛着从尸体堆里翻找出来的粗木,喊着号子,疯狂撞击城门!城门在巨力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闩处的灰尘簌簌落下。
另一股约二百人,竟顺着城墙根,手脚并用,利用城墙砖石的缝隙和尸体堆积的坡度,如同壁虎般向上攀爬!他们口中叼着短刃,腰间挂着飞钩,动作矫健得不像人类!
第三股,也是人数最多、装备最精良的一股,约三百人,径直杀向瓮城通往内城的闸门绞盘处!那里有数十名明军守卫,正在军官指挥下,拼命转动绞盘,试图放下闸门,彻底断绝内外联系!
“是建奴细作!巴牙喇!”贺世贤目眦欲裂,怒吼道,“滚石!擂木!金汁!给我砸!浇!绝不能让他们上城!绝不能让他们碰到绞盘!”
然而,已经有些晚了。
攀爬城墙的那些建奴死士,身手快得惊人。他们利用城下尸堆的高度,几个起落就爬上了近两丈的高度。城头守军慌乱中投下的滚木擂石,大多被他们灵活躲过。只有少数几个被砸中,惨叫着跌落下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而冲向绞盘的那股敌人,更是凶悍无比。他们显然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结成一个锋矢阵型,盾牌在前,短兵在后,如同烧红的刀子切进牛油,瞬间就将守卫绞盘的明军冲得七零八落。刀光闪烁,鲜血喷溅,惨叫声不绝于耳。绞盘转动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甚至开始反向转动——闸门在缓缓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