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北风与算盘

勒梅尔一愣。

“不是兵不利,也不是将不勇。”羽柴赖陆转过身,那张俊美而略带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是打得太急,吃得太快。他想一口吞下大明,结果崩了牙。我现在有日本六十六州,有三韩八道,有二百三十万移民户,有源源不断的粮饷兵员——我为什么要去吞一具快腐烂的尸体,惹一身腥臊?”

他走到案前,手指点了点摊开的大明舆图,点在辽东的位置:“我要的,不是明国立刻崩溃。我要的,是让它流血,流到虚弱不堪,流到内部生变,流到天下人——尤其是汉人——对朱明彻底失望。然后,才是‘建文后裔’,吊民伐罪的时候。”

“那两千万股……”

“不急。”羽柴赖陆坐下,端起茶杯,“康朝在鸭绿江边有八万人,让他继续待着。告诉晋商,我们手里的券,可以慢慢放,一点一点地放,配合明国自己的‘粮换券’节奏,把市价压在一百文这条线上——既不让它崩,也不让它起来。要让明国朝廷觉得,还能救,必须不断往里填粮食、填银子、填人命。等他们把最后一滴血榨干……”

他没说下去,但松平秀忠已经懂了。这是钝刀子割肉,比一击毙命更痛苦,也更致命。

“那林丹汗那边?”秀忠问。

“让他去。”羽柴赖陆淡淡道,“蒙古人动了,明国朝廷才会把最后一点家底押上去,才会更依赖福王和晋商的‘金融戏法’。等他们在辽东拼得三败俱伤,等春耕彻底被毁,等辽东千里饿殍……那时,我们的船,我们的兵,再渡海。”

他顿了顿,补充道:“给本愿寺教如和准如传令,让他们在三韩的讲坛上,再加一把火。告诉那些移民,告诉朝鲜人,运粮捐饷,支持王师(指羽柴军)渡海,是功德,来世可得福报,现世可减年贡。我要在六月前,看到三韩能再挤出十万石粮,三万副盔甲。”

“哈依!”松平秀忠躬身领命。

勒梅尔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羽柴赖陆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他意识到,这位殿下要的从来不是一时暴利,而是一场彻底的、缓慢的、不可逆转的……征服。

抚顺的落日

同一时刻,抚顺城南门的坡道上,杜松砍翻了最后一个冲到他面前的建州白甲兵。

刀断了。

他握着半截断刀,踉跄后退,背靠在一堵塌了半边的墙上。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分不清是战场的声音,还是血流尽前最后的耳鸣。他努力睁大眼睛,看到那面织金龙纛,已经移到了瓮城的缺口处。

大纛下,努尔哈赤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金色盔甲在夕阳余晖中反射着冰冷的光。老人没有戴头盔,花白的头发在脑后结辫,脸上纵横的皱纹像刀刻一般深刻。他也在看着杜松,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杜疯子,”努尔哈赤开口,汉语带着浓重的建州口音,但字字清晰,“你守了十八天。”

杜松想笑,但脸部的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血和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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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奴……你……输了……”他嘶哑地说,每个字都带着血沫,“你的家……被烧了……你的粮……没了……这个春天……你的人……都得饿死……”

努尔哈赤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他抬头,看了一眼西边如血的落日,又看了看这座残破的、浸透鲜血的城池。

“是,这个春天,不好过了。”他缓缓道,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本汗的儿子、孙子,还会在。你们的朝廷,你们的皇帝,还能撑几个春天?”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最后一波建州兵,潮水般涌过缺口。

杜松用断刀撑着地,想站起来,却没能成功。他看到赵梦麟在不远处,被几杆长枪同时刺穿,钉在墙上,眼睛还瞪得很大。他看到那些跟了他十几年、几十年的老兄弟,一个个倒在血泊里。他看到城头上,那面破烂不堪的“杜”字旗,被一箭射断旗杆,缓缓飘落。

也好。

他松开了手,断刀当啷落地。身体顺着墙壁滑坐下去。

视线最后定格的方向,是南方。那里有他宣府的老家,有他偷偷托人送回去的征辽券,有他没能再见一面的老妻和儿女。还有……那碗福王敬的酒。酒很烈,话很少。

“杜总戎,活着回来,本王在洛阳,还有更好的酒。”

抱歉了,王爷。